十月的京城,秋风一起,银杏叶就往下掉。风从城铁桥底下钻上来,卷着叶子在马路牙子上打转,一脚踩上去沙沙响。学院路那一段最密,黄叶子一层压着一层,扫街的扫不过来,干脆由它铺着,天一放晴,整条路都是亮的。
五道口城铁站旁边,有家老金烤翅店,门脸不到二十平米,八张桌子,老板老金是东北人,烤翅一绝,就是没客人。
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老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看着城铁口涌出来的人流,一波一波,全流进了旁边的洋快餐。
那边红招牌亮得晃眼,玻璃门一开一合,炸鸡味儿混着冷气往外冒,飘半条街。
老金这边的炭火倒是旺,油滴上去滋啦一声,香气蹿得老高,就是没人往里拐。
他媳妇儿在里头拿抹布擦桌子,从这头抹到那头,桌子本来就不脏。
十月十四号,下午四点,王新推门进去了。门上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老金嘴里叼着烟,火星亮了一下。
“想吃啥自己看墙上。”老金眼皮都没抬。
“老板,不点菜。”王新在他对面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响,“跟你谈笔买卖。”
“学生娃,谈啥买卖?”老金斜眼看他,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要打工我这儿可不缺人。”
王新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桌面上一层薄油,纸角一沾就洇出个印子。这份材料他打印了三十份,被人轰出来二十七次,这是第二十八次。
前二十七回里,学院路那家的老板连翻都没翻,把纸从门缝里塞了出来;还有一回他话没说完,服务员的抹布就甩在了台阶上。他记得每一家的门朝哪边开,也记得哪些人一听“网上”两个字就皱眉。
“给您三天,每天卖三百份六折烤翅。”材料第一页就一句话。
“六折?”老金翻了个白眼,烟往地上一丢,拿鞋底碾了碾,“我进价都不止六折,你打发要饭的呢?”
“您先别急。”王新掰着指头算账,指关节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您现在一天卖多少份?”
“二十份,好的时候三十。”老金答得挺快,像在心里数过无数遍。
“三百份,打六折,按十块钱的原价算,一天流水一千八。您现在一天流水三百,我给您翻六倍。”王新顿了顿,抬眼看着他,“您挂个牌子的事儿,一分钱成本没有。客人来了就吃,吃完就走,翻台快。”
老金的烟停在了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往下掉。里头的媳妇儿停了手里的抹布,往门口张望。
“客人从哪儿来?”他不信。
“从这儿来。”王新又掏出一张纸,纸边还带着打印机里出来的那点温乎气,上面印着“聚好团”三个字,“网站下周上线,首期只在五道口和学院路推。咱先说好,我向您保证三百份,卖不出去的份额,我自己掏钱补齐差价。”
老金盯着这个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人,看了半天。小伙子头发有点乱,白衬衫的领子磨出了毛边,看着不像有钱人,可说话一句是一句,账算得比他自己还门儿清。他忽然问:“小伙子,你图啥?”
“图您店门口那块空墙。”王新指了指。那面墙皮有点鼓,贴了几张发白的转让广告,“三个月后,那面墙上要贴咱们的合作牌,全五道口的馆子都得眼红。”
老金没接这个话,把材料往怀里一拢,意思是要留着慢慢看。王新也没催,起身把凳子推回原位,凳子又响了一声。
十月二十号,聚好团网站上线,第一单:老金烤翅,六折,限量三百份,一块钱一张券。页面做得糙,白底蓝字,字大,图小,刘宇轩守在后台,谁也没敢多问一句。
综合下来,相当于7折吃烤翅,在这个时候还是一个比较大的折扣。
上线第一天,王新把预算里的三百块钱投放出去——不是广告费,是牛堃。牛堃带着他那一帮狐朋狗友,水木清华bbS、一塌糊涂bbS、各个学校的校园论坛,发帖,跟帖,起哄,晒券。他发完一个号换一个号,换完自己跟自己抬杠,吵得像真有两拨人在打架。
帖子标题起得很糙:“五道口开了个神仙网站,十块钱的烤翅八块钱吃,不是骗子就是傻子。”
第一天,卖出去四十一张。后台的数字跳一下,几个人就凑过去看一眼,跳一下,再看一眼。
第二天,一百一十七张。有人跟帖问券到底能不能退,牛堃在底下回了两段,回得嗓子都哑了。
第三天,售罄。中午刚过,库存那一栏就归了零,屋里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一屋子人全炸了。
周五傍晚,老金烤翅店门口排起了队。队从门口一直排到报刊亭那儿,拐了个弯,有背书包的学生,有刚下班的,有把打印出来的券纸举在手里生怕弄皱了的。
老金系着围裙在炉子前烤得满头大汗,汗珠顺着下巴掉进炭里,噗地冒一股白烟。
八张桌子翻了四轮,媳妇儿临时上阵收银,收钱收到手抽筋。
深夜收摊,老金蹲在店门口,抽着烟给王新打电话,声音都在飘:“小伙子,下回,下回还来行不?我给你留五百份!”
挂了电话,王新站在五道口的天桥上,看着底下城铁站涌出来的人流。风从领口灌进去,手插在兜里还是凉。桥下的车灯拉成两条,一条红的一条白的,往两头跑。他脑子里晃过十月十四号那张被油洇了角的材料,晃过老金媳妇儿手里那块抹布。
牛堃凑过来,一脸崇拜:“哥,成了?”
“成了第一块砖。”王新说,“下个月,学院路三十家;下下个月,中关村一百家。等挑战杯全国决赛的时候,评委老师问我们凭什么,我们就把餐饮门口排的那条队,搬到答辩现场去。”
回去的路上,几个人坐着城铁兴奋地复盘。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起了雾,牛堃用手指头在雾上画了个圈,画完又抹了。刘宇轩忽然开口:“有个漏洞。”
“说。”
“今天的订单里,有三十一张券,买了没用。”刘宇轩推推眼镜,从系统后台看到的,“过期不退的话,这三十一张券的钱,我们白赚,客人会骂;退款的话,成本白搭。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怎么处理。”
大家安静了几秒。
王新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忽然笑了:“不退,也不白赚。券过期作废,但作废的券,下次购买任何团购,可以抵一块钱。相当于没赔”
刘宇轩皱眉:“这样我们也没赚。”
“不。”王新摇头,“他们下次还会来。刘宇轩,做生意的最高境界,不是赚一笔钱,是让人一直想着你这一块钱。”
刘宇轩盯着王新看了三秒钟,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牛堃伸长脖子去瞄,看见上面写的是:
“召回机制,一级。”
城铁呼啸着往回开。车厢晃晃悠悠,五个人的影子在车窗玻璃上叠在一起,像一张还没冲印的照片,藏着看不清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