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号，凌晨零点，查分热线开通。
陈静家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泡烤得灯罩发烫，飞蛾在上头撞得噼啪响。
窗外的商都还没睡，远处夜市的铁皮棚下有人在收摊，塑料凳子拖得刺啦刺啦响。
陈静守在电话机前。
桌上摊着一张草稿纸，上头写满了她估分时算过的每一步，铅笔印子被手心蹭得发灰。
十二点零一分，陈静拨了热线，手抖得按不准键，拨了三回才拨通，忙音嘟嘟响的时候，她的呼吸也跟着一截一截地紧。
电话接通了。电话里传来冰冷的报数声：“总分，六百七十三。”
比估分还高两分。豫南省理科，第二十九名。
陈静握着话筒，愣了几秒，耳朵里全是那串数字的回声。她高兴地又哭又笑：“进了！我进京大了！王新！我可以进京大了！”
话筒还攥在手里，那头还在念单科分。
按往年录取线，这个分数报京大，稳得不能再稳。
陈静家的电话被打爆了。
除了王新的电话，班主任打来的，声音都是颤的，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转的脚步；连学校教务主任都打了电话，说要把陈静的名字挂上学校的状元榜。
铃声一趟接一趟，响到了天亮。
那几天，陈家像过年。
陈父上班时把腰杆挺得笔直，跟门房保安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往常亮；陈母逢人就说是闺女争气。
王新在电话里听着这些，心里也松快——他这些年算过太多账，唯独这一笔，算得最踏实。
七月上旬，录取开始。
重点本科一批投档线公布那天，他在京大录取名单里扫了三遍，第一遍以为眼花了，第二遍按着格子一行一行挪，第三遍从头数到尾，没有找到陈静的名字。
七月中旬，一批录取结束，京大在豫南省的投档线是六百五十一分。陈静，六百七十三，没有被投档。
王新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那股凉意从脖颈顺着脊梁骨往下走，走到脚跟才停。这个情况是王新没有预料到的。
他赶忙拨通了陈静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母，声音带着哭腔：“王新啊……你快来一趟吧，静静把自己关屋里两天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王新赶到陈家的时候，天擦黑了。
陈静的房门从里面反锁着，陈父蹲在门口抽烟，那只空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王新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安安静静，静得可怕。
“静静，是我。”王新敲了敲门，声音很稳，“开开门，有什么事情给我说，我一定能解决。”
门里没动静。
王新有些焦急，他也害怕陈静想不开。
这时，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足足一分钟，门开了。陈静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头发压得贴在脸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王新接过来看了一眼，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一张志愿信息确认单，打印件。第一志愿那一栏，填的不是京大——是豫南省农业大学。只有这一个学校的名字，没有京大志愿。
这份确认单的落款日期，是六月十六号，志愿填报系统关闭的最后一天。修改渠道：“密码登录”。
客厅灯的黄光打在纸上，打印小字黑得刺眼。
王新拿着那张纸，手背上青筋绷了起来。
“谁改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不像自己的。
陈静的眼泪又下来了：“我六月十五号进行了最后的核对，看看有没有填错……谁知道，第二天志愿就被改了……前天我去学校教务处询问录取结果，打印了志愿确认单，才知道，第一志愿被人改了，调成了豫南省农业大学，豫南农大把我录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成了气音：“我不要去农大……王新，我考了六百七十三……我的分足够京大了，而且我明明填的是京大啊……”
陈静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父在旁边老泪纵横：“警察说，这种事，是熟人作案，改志愿的人就是谢雨欣那丫头……，但现在她家里人也找不到她……王新，你说说，她这是图什么啊？！”
王新扶着墙，指节捏得发白。
谢雨欣。陈静的同班同学，暂住在她家这些天，两人比亲姐妹还亲。他脑海里闪过那张红扑扑的笑脸，闪过饭桌上那句热心的提醒。
后来警察在谢雨欣老家找到了她。
审出来的东西很简单：谢雨欣的表哥在一家高考复读学校招生，怂恿她把陈静的第一志愿改成豫南农业大学，这样陈静肯定不会去读，就能作为复读生源，被表哥的公司以高价收去办复读班，给谢雨欣的提成丰厚。
谢雨欣一开始不肯，表哥说只是晚一年上大学，考得高分还能挣钱，对陈静不是坏事。
谢雨欣鬼迷心窍，就偷偷改了陈静的志愿。
事成之后，她知道陈静考了六百七十三，吓得躲回了老家。
一只黑手，就这样从一个十九岁女孩的虚荣和鬼迷心窍里伸出来，把另一个女孩的人生，拽离了应该走的轨道。
王新苦笑，想不到陈静兜兜转转，竟然还是上了前世那所本科院校，这到底是命运使然，还是人斗不过天？
即便考了673分，这么高的分数，依然躲不过命运的安排？
夜里，王新把陈静约到了楼顶天台。
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白天晒透的水泥味儿。
商都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马路上连成串的车灯。陈静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哭累了，眼睛木木的。
王新在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瓶汽水：“跟我说说，现在最怕什么？”
瓶身上的水珠蹭了她一手。
陈静抱紧了汽水瓶，声音沙哑：“怕复读。整整三年，从我考进外国语中学那天起，我就在为高考活着。我现在一听‘高三’两个字，就想吐……王新，我不是怕苦，我是怕，我怕我再考一年，再变成那个每天只会做题的人……”
她说不下去了。
汽水瓶在她怀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楼下有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尾灯在墙上一闪就没了。
王新望着远处的车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陈静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静静，咱不复读。农大，咱们去上。”
陈静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新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考了六百七十三，这个分数配得上全国任何一所985大学，配不上它的，是那所学校。所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所以，我去把那所学校，变成配得上你的学校。”
即便命运如此，就让我王新替你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