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王新坐在了冯子君的办公室里。
地上的水痕还没干，拖把印子一道一道铺到墙根。
王新一夜没合眼，眼白里全是红丝，面前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动。
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边角处压着烟灰缸——他不抽烟，那是冯子君的。
门被推开。冯子君刚进公司，夹着皮包，脚下一顿，看见王新，愣了一下：“王老弟，天没亮就占我办公室，出啥事了？”
王新把一份材料推过去。昨晚他一夜没睡，写的东西，标题就一行字：“关于组建华国农牧大学的可行性构想。”
冯子君没坐，站着拿起来，翻了两页，眉毛越挑越高。
第一页，是陈静的分数条复印件，和那张被改过的志愿确认单。分数条上那个总分被红笔圈了出来，圈画得很大。
第二页开始，是一串数字：2003年秋，全国粮价上涨，粮食安全问题被摆上了前所未有的位置；
豫南省是农业大省，农牧业产值常年全国前三，可全省没有一所像样的农牧类重点大学；
豫南省农业大学，二本批次，年经费不足亿元，教授流失严重；
龙子湖高校区刚划了地，几所专科学校挤在一起，规模有，档次无。
冯子君看完，把材料拍在桌上，掌心压着纸。
“王老弟，你的意思是——”
“把豫南农大、豫南牧专、豫南财经、中原水利，四所学校捏到一起，挂华国农牧大学的牌子，进211。”王新说得很慢，“往后有条件，再往985里挤。”
冯子君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干。
“王老弟，你清醒一点儿。改志愿的事，找教育厅说句话，转个学，这我信你有办法。可组建大学？那是教育部的事！几百个亿的盘子！你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喝多了吧？”
“我没喝酒。”
“那是咋了？”
“冯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王新往前探了探身子，“钱，是不是万能的？”
冯子君一屁股坐下：“看怎么使。”
“那好。”王新竖起第一根手指，“我出两个亿，作为农牧大学的第一笔建设捐赠，建实验楼和图书馆，钱走正规渠道，冠名权我不要，一分好处不拿。”
王新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雪王的乳业、牧业基地，味当家的有机农场，全部挂牌农牧大学的产学研基地，学生实习、教授科研、企业攻关，一条龙——豫南省的其他企业，我挨个去谈，一年之内，凑出十个亿的产业配套盘子。”
第三根手指——
他顿了顿。楼下有辆车在倒车，喇叭一声接一声地传上来。
“挑战杯全国决赛，还有两个月。
我要拿全国第一。
到时候，我站在全国媒体面前，把这件事说出来。
一个拿了挑战杯创业大赛冠军的大学生，捐两个亿给自己的家乡建大学——冯哥，您说，这个新闻，教育部的领导会不会多看一眼？”
冯子君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茶早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裤子上，他没觉出来。
“省内的事，您去铺路。”王新把桌上的材料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省里的意思，粮食安全这面大旗，谁来扛都是政绩，只要程序走得正，报告递得上去。”
冯子君把杯子放下：“那教育部呢？”
“教育部那边，我另有办法。”
“什么办法？”
“找人。”王新说，“您别忘了，我可是京大数科院的学生。数科院的老教授里，有几位是当年院系调整的亲历者，教育部的老领导，一半是从京大走出来的。更别说——”
他笑了，那点笑里有十九岁人才有的愣劲：“更别说，在京大高水平人才交流会上，有位领导专门拉着我问过，‘小伙子，家乡有什么困难，可以提。’”
冯子君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几下，停住。
“你小子……”冯子君指着王新，半天，把那个指头收了回去，端起茶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狠狠一滚。
“行。这一票，我跟你玩大的。省内铺路的事，交给我。但是王老弟，丑话说前头——这件事要成，头一个过不了的关，不是钱，是省里的几所老学校。动别人的盘子，比动钱难十倍。”
“这个我知道。”王新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收齐，边角对齐了塞进袋子，“所以第一步，不谈合并。”
冯子君仰着脸看他：“那谈什么？”
“谈饭碗。”王新说，“冯哥，你去约豫南农大的校长。就说，有个年轻人，想请他吃顿饭，饭桌上只谈一件事——明年，怎么让农大的毕业生，比京城985和211名校的毕业生，还好找工作。”
一周后，商都豫厨天下的商务包间里。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牡丹图。空调呼呼吹着冷风，凉菜刚端上来，花生米还带着油锅的余温，盘子边凝着一圈亮油。
豫南农大的老校长捏着筷子，把王新的构想从头听到尾。老头六十岁不到，头发花白，手背上落着几点老年斑。
他在农大干了三十年，从讲师干到校长，眼看着学校一年一年往下出溜，眼看着尖子教授一年一年被沿海挖走，心里憋着一团火。
王新讲的时候，老头基本没动筷子，偶尔夹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得很碎。
听到那句“农大的毕业生，比京城名校的毕业生还好找工作”，他嚼的动作停了一停，眼皮抬了起来。
饭吃到最后，桌上那条鱼只剩了骨架，老头把筷子放下了。筷头在碟子上架好，摆得整整齐齐。
“小王，我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头盯着他，“你一个京大的高材生，放着好好的前程，为什么要趟我们这潭浑水？”
王新沉默了几秒。空调的风吹着桌布一角，一掀一掀。他想起陈静低着头绞着衣角的样子，想起她说“我怕了”时的语气。
他开了口，说了实话：“校长，我女朋友，今年高考六百七十三分，被人改了志愿，录进了贵校。所有人都劝她复读，她不肯。她说她怕了，怕再过一年那种悬而未决的日子。”
老头的脸色变了。他那只搭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先握成拳，又松开。
“所以我想，与其让这一届的六百七十三分，白扔在一所配不上她的学校里——”王新看着校长，一字一字地说，“不如让我来做一件事，让贵校，配得上下一届、下下一届所有的六百七十三分。”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走廊尽头传来传菜车轮碾过地毯的声音。
老头端起酒杯，手有点抖。杯里的酒晃出来一点，洇在白桌布上。
他把酒杯举起来，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小王，我在这所学校里，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这杯酒，我喝了。从明天起，你要人，我这把老骨头给你；要地，龙子湖那八千亩，给你；要章——”老头把酒一口闷了，杯底往桌上一磕，“红头报告，我这礼拜就往省里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