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豫南省,热得像蒸笼。
日头一出来,柏油路上就泛起一层白晃晃的蒸汽。蝉在路边的杨树上叫一阵歇一阵。王新从车里下来,鞋面立刻蒙了层灰。
龙子湖高校区还是一片大工地。
八千亩洼地填了土,几条主干道刚铺完水稳层,围挡后面,塔吊林立。
豫南牧专的新校区在这儿,豫南财经的新校区也在这儿,加上中原水利学院,还有几家专科院校,挤在一片曾经叫龙子湖的水洼边上,等着各自的新校舍。
风一起,黄尘卷着水泥味扑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
围挡上刷着“加快建设龙子湖高校园区”的白字,红漆描的边,被太阳晒得起了皮。
老校长的报告递上去第九天,省里的电话就到了——不是拒绝,是请王新过去谈谈。
接电话那天王新正在这片工地上转悠,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捂着另一只耳朵走到围挡外面才听清。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片刚填起来的洼地。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铺白桌布。
桌上摆着一排玻璃杯。对面坐着教育厅的两位副厅长、规划处的处长,还有省里主管文教的副秘书长。
王新一个人坐在对面,身后是他的父母和冯子君——父母是被他硬拉来的,用他的话说:“今天这场面,得让家里知道,他们儿子这半年在鼓捣什么大事。”
“材料看了吗?”副秘书长开门见山。
“看了。”年轻的女副厅长把材料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语气平平,“小王同志,构想很好,动议也大胆。但是我先泼盆冷水——四个学校,四个婆婆,两个省厅局委,一家一个历史包袱,编制、资产、职称、校舍,哪个不是天大的事?合并重组,全国成功的先例一只手数得过来。凭一份材料、一笔捐款,教育部凭什么给你批?”
话说完,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王新没有急着回答。他先看了女副厅长一眼,又看了看副秘书长。
他先问了三个问题。
他开口就是第一问:“省里今年秋粮收购,国际粮价还在涨,粮食安全写进了多少份文件?豫南省农牧业的产值占全省经济的比重是多少?可全省有没有一所拿得出手的农牧类大学,给这条命脉提供人才?”
女副厅长没接话,但手里的笔停了。笔尖在纸上洇了个小黑点。
他接着扔出第二问:“龙子湖这些大学,去年招生多少,报到率多少,毕业生留在本省的多少?学校没有牌子,招不来学生;招不来学生,留不住教授;留不住教授,就更没有牌子——这个死结,光靠省里每年挤的那点经费,多少年解得开?”
会议室里,规划处的处长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笔尖划纸的沙沙声,隔着桌子都能听见。
王新站起身,把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中央,用两根手指把它推到桌布中间,开口说了第三问:“这是我的捐赠承诺书,两个亿,公证处已经做了公证,资金来源合法,京大数量经济研究所的两位教授做见证。我不要宣传,不提任何条件——只有一个要求:这四个学校合并起来之后,从今年起,每年在豫南省扩招两千人,让更多豫南省学子可以上更好的学校。”
副秘书长把承诺书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小王,你的两个亿,买不动一所大学。但是你刚才这三问,值好几个亿。”
他环视一圈:“这样。第一,省里牵头,成立合并筹备组,老校长进组,负责学校家底摸排;第二,你说的十个亿产业配套,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落地协议;第三——”副秘书长顿了顿,“教育部的关口,你小子既然有门路,就自己多想办法。省里负责搭台,唱戏的资本,得你自己挣。”
散会后,走廊里,父亲王勇平一直没说话。
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在王新的肩膀上重重按了按。那一下按得很沉,王新的肩往下塌了塌。
王新以为父亲要说什么,比如你小子疯了吧,比如家里钱不能这么糟践。
王勇平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儿子,干得不错,陈静那孩子,是个好孩子。这个钱,花得值。”
电梯门开了。王新和王勇平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冲父亲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新成了空中飞人。
早上在长沙,下午在京城,第二天又出现在沪市。
雪王赵洪生把乳业和牧业基地的产学研协议签了,顺带把饲料厂、食品加工厂的落地协议一起打包;
三一重工的河南代理把农机实训基地的协议送了过来;
连史玉竹都打来电话,说征途游戏里要做一个牧场玩法,索性把游戏美术和农大的数字农业实验室拉了个合作。
十个亿的产业盘子,一个月,签齐了。
八月底,京大。
校园里的梧桐叶还绿着,暑气没散。王新拎着一兜材料爬上数科院那栋老楼。
王新敲开了数科院周教授办公室的门。周教授七十多岁了,桃李满天下,教育部的好几位司局长,都出自他门下。
老爷子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本期刊,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王新把构想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八千亩”的时候,老爷子翻过一页纸。
老爷子听完,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问:“就叫‘华国农牧大学’?”
“就叫这个。”王新说,“名字要大,旗帜才立得住。粮食安全,是这个国家未来二十年最大的事之一。别人做大学的梦,是没条件;我们有条件不做,那是犯罪。”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把期刊合上,提笔铺纸:“信,我现在就写。不过小王,丑话说前头——我这点面子,能让报告进得了门,批不批,还得看你们自己的功。”
“功?”王新一愣。
老爷子没解释,只把笔蘸了蘸墨,低下头写起来。
九月,教育部评估专家组进豫南省考察。考察的最后一天,有个环节,是随机走访农户。
专家组的面包车,开进了豫南省中部的一个村子。
田埂上,有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迎上来,领着专家看土壤改良示范田、看秸秆还田的点、看农户手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那本子封皮卷了角,纸页发黄。
专家随口问:“小伙子,哪个学校的?”
年轻人咧嘴一笑:“豫南农大的,学土壤的。老师,我知道你们是来看啥的。我就说一句——俺们这批学土壤的,是真爱这行。要是真能办成那所大学,俺们这些人,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一边种地一边觉得自己低人一头了。”
带队的老专家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半天。年轻人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袖口卷到胳膊肘。老专家把他的名字和电话记在了本子上。
回程的车上,老专家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话:“把这块地的报告,写在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