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三月初,厦门大学,建南大会堂。
海风的咸腥味混着木棉花的味道,把门口那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吹得一鼓一鼓,绳扣敲在铁杆上,当当地响。
上弦场的石阶上上下下全是人,夹着文件夹的,拎着笔记本包的,西装袖口上还留着干洗店的纸牌。
有人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厦门的三月,已经热得能穿单衬衫了。鞋底蹭在石阶上,沙沙一片。
挑战杯全国大学生创业计划竞赛的决赛答辩,就设在这里。
全国的精英聚了一操场:清华的水木听涛队、上交的破浪队、复旦的启明队,一水儿的教授领衔、博士坐镇,商业计划书烫金精装,翻译成英文的都有。
聚好团排在第十九位出场。
候场室在礼堂西侧,一间小屋,折叠椅摆了三排,窗台上摞着别人落下的计划书,塑料封皮反着光。
牛堃紧张得转圈,转了两圈,鞋跟在地砖上磨出一声尖响,手里那叠打印稿被他攥出了褶子。
他想接杯水,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旁边的队伍都认识他们了——白天在食堂,聚好团的地推案例被当成反面教材讨论:“一群本科生,业务起家,土法上马,能有什么商业含金量?”
牛堃当时就坐在隔了两张桌子远的地方,端着不锈钢餐盘,一口没动。
他这会儿凑到王新跟前,嗓子发干:“哥,”牛堃咽了口唾沫,“一会儿评委要是问钱的事儿……”
王新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问就答。你记住,咱们的计划书里,没有一页纸是编的。每一个数字,都能在后台查到流水。真金不怕火,真数不怕问。”
牛堃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屋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窗外有人在试话筒,“喂、喂”两声,扩音器尖了一下又灭了。
王新又靠回椅背,脑子里过的是五道口那支拐着弯的长队,是韩沐一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那沓账,是大伙蹲在社区门口给居民送菜的样子。
叫号了:“第十九支队伍,京城大学,聚好团项目!”
礼堂里黑压压坐了一千多人,评委席上七位评委,三个教授,两个投资人,一个企业家,还有一个,是主办方的特邀嘉宾,管着一家规模不小的产业基金。
王新上台,没有西服,还是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连张卡片都没拿。台下有人低头翻他们那本薄薄的计划书,翻两页就翻到了底,抬头看了他一眼。
开场第一句话就把全场镇住了:
“各位评委,各位同学。在开始之前,我想先放一段视频。视频里没有商业计划,只有一条队伍——去年三月,京城封校,五道口,老金快餐车前排队的学生。”
大屏幕上,是牛堃用dV拍的素材。
画面晃得厉害,队伍拐着弯,戴着口罩的学生一人隔一米,保温箱冒着白气。
旁白只有一句:“这五十三天,我们撮合了二十一万笔订单,没有丢过一份菜,没有晚过一次饭。”
放完,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了掌声。前排一位女教授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
答辩进行了四十分钟。
投资人问盈利模型,王新把三年的现金流预测摊开,精确到季度,说到一半,那投资人身体前倾,手肘压在了桌上;
教授问壁垒,王新答:“一千二百家商户的信任,是拿去年那五十三天封校、亏本服务换的,谁要抢,请他也先封一回校、亏五十三天。”
有人刁难,问学生团队毕业后怎么办,王新指了指台下的韩沐一和牛堃等人:
“回答是,我们已经不是学生团队了。新梦科技,注册资金三百万,全职员工二十四人——其中十四个,是我们从竞争对手嘴里抢来的毕业生。”
韩沐一坐在台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头也没抬。牛堃捋了捋头发,把小本子合上了。
最后一个提问的,是那位产业基金的评委。他慢条斯理地翻着计划书,纸页哗啦哗啦响,翻到最后又往回翻了几页,忽然抬头:
“王新同学,最后一个问题,请如实回答。聚好团要长成你说的那个平台,未来五年,需要多少钱?”
王新想了想:“两个亿。”
“钱从哪来?”
“三轮。第一轮,公司自己的利润和股东追加,能撑到明年;第二轮,明年年底之前,我们的用户破三百万,会有专业的机构主动找上来——今天在座评委里,就有未来想投我们的,可以会后找我。第三轮——”王新顿了顿,笑了,“第三轮的时候,我们的名字,可能就不叫聚好团了。”
全场大笑,掌声雷动。蔡志刚站在侧边的通道上,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通红。
两天后,成绩公布。
公告栏前挤了一圈人,红榜上的字是手写的,墨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角翘起来。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掏出本子抄。
特等奖一名,京城大学聚好团项目。
这是挑战杯举办以来,头一次把最高奖颁给一个还没走出校门的、真正在运营的公司。
颁奖那晚,组委会安排了媒体群访。
王新被记者围在中间,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问什么的都有。最后一个记者举手,问了个跟创业无关的问题:
“王新同学,听说你家乡豫南省,正在筹建一所新的大学,你捐了两个亿。有评论说,大学生捐巨资办学是作秀。你怎么看?”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把录音笔往前递了递,笔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王新沉默了几秒钟,拿过话筒。
“这位记者朋友,作秀这个词,我接了。”他说,“秀,本来就是给人看的意思。我就是要给全国的学生看:读大学的钱,除了打游戏、下馆子,还能有别的花法;挣了钱的人,除了买楼买表,还能给家乡建一所大学。这个秀,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一起作,我欢迎;如果没人作,我一个人接着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替我家乡的大学打一个广告。华国农牧大学,今年秋天,在龙子湖等大家。211、985的牌子,我们会一块一块地挂。到那时候,欢迎在座各位记者,再来看我作一回秀。”
底下有个年轻记者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旁边一位老记者停下笔,抬头看了王新一眼。
第二天,这段话登上了十几家报纸。
第三天,街边的报摊一早摊开,油墨味压过了早点铺的蒸汽,有人拎着油条站在那儿,一行一行往下念。标题各种各样,有一家小报的标题最直白:
《这个学生,要给他的家乡造一所大学》。
三月末,在各方的努力下,批文下来了。
不是传闻,不是有人透了口风,是盖着红章的那张纸。
教育部正式发文:同意以豫南农大、豫南牧专、豫南财经、中原水利四校为主合并组建华国农牧大学,并列入“211工程”重点建设序列。
文件从京城传到商都那天,龙子湖的工地上正在打最后一根桩。
冯子君举着传真件,爬上土坡念了一遍。念完,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片黄色的安全帽被抛上了半空,落下来砸在土堆上,咚咚地响。
打桩机的师傅熄了火,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身子,也跟着喊了一嗓子。
豫南省的学子们,未来多了一份选择,有了更多地盼头。
冯子君电话打到五道口的时候,王新正端着盒饭,筷子头上还夹着半块豆腐。他听完,只说了一个字:
“中。”
挂了电话,他推开窗。三月的京城,风里已经有了点暖意,楼底下那排杨树开始冒芽。
他想起去年那个戴着口罩的春天,想起那张被改过的志愿表,想起龙子湖那一大片荒草地。
再过两个月,那片荒草地上,会立起一块校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