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4月,中关村。
空气里带着点北方春天特有的浮尘味儿,混着不远处小吃摊飘来的煎饼香气,裹着一股子鲜活热腾的创业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海龙大厦门口旁的柳树已经发芽,春风把新抽的嫩条吹得轻轻晃,发动机突突的响混着街头商贩的吆喝,飘得满街都是。
电子市场里更是人挤人,头顶的白炽灯管一排接一排,嗡嗡声压过人声,空气里混着焊锡、塑料壳和廉价盒饭的味儿。
王新在海龙大厦的电子市场里泡了一下午,不买电脑,只看配件。
他转了一圈,停在了卖摄像头的那排柜台。
摄像头柜台前,他拿起一个白色的、鸡蛋大小的摄像头,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正嗑着瓜子,瓜子皮往脚边一丢,见他问价,熟练地推销起来:“带 night vision 的夜视款一百八,普通款八十八。”
见王新不吭声,他又麻溜地补上一句,“装上就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视频聊天,年轻人买的最多,谈恋爱的、异地打工的,都图个见面。”
王新把摄像头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一百三十万像素,USb接口,塑料壳轻飘飘的。
他放下,又拿起旁边一盒空白光盘和一张影音压缩卡,一并买了。
出了电子市场,天已经擦黑。
中关村大街上,网吧一家挨一家,门口的红灯箱全亮着。王新随意进了一家,办了张临时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网吧里坐得满满当当。
他扫了一圈:一半人在打传奇和cS,一小半人在聊天室,还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在用qq传文件。
也人用Realplayer看周星驰、成龙的电影,卡得一顿一顿的。
王新打开IE,输入自己公司的网址,看着聚好团的主页加载了足足八秒钟。
八秒。宽带是512K的,视频?想都别想。
他往后一靠,脑子里过的不是这一张网页,是那些一打开就哗哗往下滚的页面——手指一划就是下一条。
回到公司,他把牛堃、韩沐一、蔡志刚全叫进了会议室,桌上摆着今天买的摄像头和压缩卡。
牛堃一屁股坐在桌子沿上,韩沐一抱着他的小本子,挑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开个新项目的脑暴会。”王新把摄像头扔在桌子中间,“都看看这个。八十八块钱,现在京城的宽带,一个月一百二。这两样东西加起来,比一部小灵通还便宜。”
牛堃拿起摄像头端详:“哥,你不会要弄视频电话吧?那玩意儿电信早搞了,没火。”
“不是视频电话。”王新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短片”。
“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王新敲着白板,“文字,大家都会写;照片,傻瓜相机一出,大家都会拍。可视频,到目前为止,还是电视台和电影厂的专利。普通人一辈子没机会让几百人看到自己会什么、想什么、长什么样。”
蔡志刚挠了挠后脑勺。
“那是因为拍视频贵啊。dV一台好几万,胶片更别提。”蔡志刚说。
“所以现在不一样了。”王新把摄像头举起来,“这玩意儿八十八块,插在电脑上,谁都能录一段。压缩卡能把十分钟的录像压成五兆的文件——五兆,什么概念?一张软盘装得下。网吧、办公室、大学宿舍,几百万台电脑,就是几百万台等着开机的摄像机。”
会议桌前,四个人面面相觑。
牛堃张了张嘴,没出声,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指头。韩沐一拿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又停住。
蔡志刚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做一个网站,让人上传自己拍的东西,给所有人看?”
“对。”王新点头,“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抖拍网。抖,就是抖机灵、抖包袱的抖;拍,就是人人都能拍。”
牛堃皱眉:“哥,我泼盆冷水。第一,上传的视频存在哪儿?服务器硬盘不要钱?第二,网速这么慢,看个片子缓冲十分钟,谁受得了?第三——就算这些都解决了,谁来看?看啥?”
“三个问题,问得好。”王新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存储。我不存原片,全部转成Flash格式,十分钟的片子压成两兆。Flash现在全网电脑的装机率,你们回去查数据。”
“第二,速度。我把服务器架在网通的机房里,宿舍楼里的校园网,访问我们的站,走的是教育网直连。技术的事,让刘宇轩带队攻关,压不进两兆的片子,就限长五分钟。”
“第三,看什么。”王新笑了,“这才是最要命的。电视台给你看的,是播音员的脸;电影厂给你看的,是明星的脸。我的网站给你看的,是你隔壁宿舍那个五音不全的兄弟,翻着白眼对口型唱歌;是你们学校食堂打饭的师傅,颠勺颠出花来;是公交车上、办公室里、大街上,一切好笑的、感人的、想不到的。”
“一句话,”他环视一圈,“把镜头对准生活,把舞台还给普通人。”
这四个字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暖气片里的水咝咝地响。韩沐一停了笔,抬起头。
牛堃忽然一拍大腿:“哥,我懂了!这不就是……网络版的《欢乐总动员》么!”
“比那个大。”王新把白板翻过来,背面是他早就画好的一张图,一个大漏斗,最上面一层写着“所有人”,中间一层写着“拍的人”,最下面一层写着“红的”。
“我们要做的,是这个漏斗。”王新用笔敲了敲,“每个拍视频的人,都是往漏斗里倒沙子的人。沙子多了,总有几粒是金子。我们要干的,就是把金子淘出来,让它发光。而淘金的人自己,也会变成金子——”
他在漏斗旁边,写下了两个词:“网红”、“造星”。
这两个词,2004年的华国,还没有人把它们连在一起用过。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蔡志刚揉着眼睛问:“哥,这项目叫什么名头立项?预算多少?”
“项目代号,抖拍。预算……”王新想了想,“第一年,八百万。”
“八百万?!”蔡志刚差点跳起来,“哥,咱聚好团一年利润才两百多万!”
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头抖了一下。
“聚好团已经走上正轨,今年就该大量赢利了。”王新把灯关了,会议室黑下来,只剩窗外中关村的霓虹,“兄弟们,团购是当下的钱,抖拍是未来的钱。眼下的事再挣,也只是把2004年过好;这八百万烧下去,赌的是未来。”
霓虹从窗外斜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蓝一道,红一道。
黑黢黢的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过了半晌,谁也没动。王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却先摸到了桌上的摄像头,凉的,轻的。
王新指尖蹭过塑料冰凉的外壳,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却砸得房间里的空气发沉:“我知道八百万不是小数,聚好团这点家底,砸进去万一翻不了身,咱们几个就得从零开始,甚至还会倒欠不少钱。但我问你们一句,十年之后,我们是想接着做赚快钱的小生意,还是做一件能让全互联网都记着我们名字的事?”
“我们信你,你就给兄弟们说怎么干吧。”牛堃等人听了王新的画饼也是热血沸腾。
作为华国顶尖学府里最优秀的学生,谁不愿意在华国未来的美好画卷中,浓墨重彩留下自己的故事,青史留名?
王新再次关好了会议室的门,把一屋子没说尽的野心,分享在了这个2004年春天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