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京城,白天热得人懒得出门,写字楼里的空调从早上开到晚上,出风口系着一条布条,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年中小会就设在公司最大的那间会议室,窗帘拉着一半,白板上还留着聚好团那几个月报数值,没擦。
会上,王新抛出一个让所有人愣住的问题:
“抖拍网现在很红。红,值多少钱?”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头顶的空调呼呼地响,把一屋子热气搅得乱晃,桌上的纸角被掀起来又落下。
牛堃试探着说:“流量……能换广告?”
“广告能换几个钱?”王新摇头,“现在的广告主,一年的网络预算全加起来,不够塞牙缝。指望广告,咱们得饿死在黎明前。”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文件抬头:移动增值业务(Sp)合作方案。
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几页纸滑到桌心,被风掀起一角。
牛堃伸脖子去看那行标题,那几个字母他看了两遍没看懂,又把脖子缩回去。
“彩铃。”王新敲了敲文件,“各位,现在大街小巷,什么声音最多?手机铃声。年轻人换铃声,跟换衣服一样勤。移动梦网的Sp业务,一条彩铃,两块钱,运营商和内容方分成。阿亮的《地铁》,热浪榜挂了九天,九天里,有多少人找我要过这首歌?”
牛堃想起来了:“客服电话都被打爆了,天天有人问,说网上只能听,能不能下到手机里!”
“对。”王新说,“用户想要的,我们偏偏给不了——这才是真金白银堆在门口没人捡。从下周起,抖拍网所有上榜歌曲,全部接入彩铃下载。两块钱一条,运营商拿走大头,剩下的一人一半归我们和阿亮。”
韩沐一飞快地按着计算器:“按《地铁》现在的人气,一天保守十万条下载……我们一天就是十万的收入。一个月三百万!”
按完末一个键,他的手指头停在计算器上,抬头看了王新一眼,又低头把那串数抄在纸上,笔尖在末尾顿住,点了两个点。
他把计算器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旁边的人也看得见屏上那串数。
“这才是第一条腿。”王新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腿,造星流水线本身,就是产品。水仙姐姐、大宝二宝、阿亮,他们红了,签在我们公司名下,我们要干什么?给他们接商演、接代言、出单曲、拍系列短剧。他们每一个人的收入,我们抽两成经纪费。”
“经纪……费?”牛堃咂摸着这个词,“哥,那我们岂不是成了明星经纪公司?”
“不是明星经纪公司。”王新摇头,“这是把普通人变成明星的工厂。厂里的流水线,一头进的是宿舍里的男生女生、地下通道的歌手、食堂的师傅、街边买菜的小贩,可以是生活中的每一个人;另一头出的,是听众的耳朵、观众的笑声,和钱。”
牛堃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京片子咽了回去。蔡志刚在旁边听着,小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悬着没落下去。
王新顿了顿,又说:“这门生意往后有个统称,叫网红经济。我们现在是全网独一份。”
散会后,牛堃跟着人往门口走,听见王新后头叫自己,脚下一停,回身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俩,王新交给他一个新任务:“成立艺人运营部,你当头。”
人走空了,会议室里剩两把没归位的椅子,桌上留着几个纸杯,杯底是凉透的茶水。牛堃没坐,站着听。
“我?”牛堃指着自己鼻子,“我管地推行,管明星?”
“管的不是明星,是自己人。”王新说,“水仙姐姐脾气冲,动不动在论坛跟人对骂;大宝二宝红了以后有些飘了,上周在北科大收学弟的钱替人考试——这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我已经让人盯上他们了。”
“处理了吗?”
牛堃一愣:“处理……他们可是咱们的台柱子。”
“台柱子塌了会砸死人。”王新的声音不高,却很重,“封号,解约,退还分成,公告全网。牛堃,记住,抖拍网可以没有大宝二宝,不能没有规矩。今天他们收学弟的钱,明天就可能敢在视频里收黑钱骗观众。咱们把舞台搭给普通人,不是搭给投机犯的。”
牛堃盯着王新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得嘞。您呐,越来越有老板样儿了。”
七月,抖拍网的账面收入第一次超过了聚好团。账上那两个数掉了回个儿——做团购的那帮人,被做视频的这帮人超了过去。
彩铃分成、艺人商演、百代唱片对《地铁》的翻唱授权——三笔钱汇进公司账户的那个月,韩沐一在报表末尾加了一行备注:“抖拍网月收入,两百一十万,毛利率百分之六十一。”
冯子君从商都过来对账,看到这份报表,惊愕地看了半天。
他抬头看看王新,又低头看看报表。
“王老弟,”他兴奋地说,“我做了半辈子生意,餐饮、零售、加盟,都是一分钱一分钱挣的辛苦钱。你们这个……”他指着报表,“每个人都可以自己上传视频,用户自己会掏钱观看,网红艺人自己会涨粉。我怎么觉得,咱们不是在做生意,是在印钱?”
“冯哥,”王新给他续上茶,“印钱的机器,核心不是油墨,是人心。观众为什么愿意点开一个高中女生的卧室视频?因为她唱得真好,好在电视上看不到。我们只是把这份‘真好’,从卧室搬到了四百万人眼前。”
茶水续进去,杯里的茶叶打着转沉下去。
冯子君端着没喝,眼睛还盯在那行备注上。
屋里那点凉气被外头的知了声压住了,窗玻璃晒得发烫。
王新看着他,脑子里闪过年初挑战杯的舞台——底下坐着的人换成了冯子君,但说话的王新没换。
他放下茶杯,说出了在挑战杯答辩台上说过的话的续集:
“团购,是把客人搬到店门口;抖拍,是把普通人搬到聚光灯下。老冯,这两件事,本质是一件事——”
“哪一件?”
“让该被看见的,被看见。”
窗外的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
2004年的夏天,热得早,热得透。
中关村的写字楼里,一群二十出头的人,正在把一门谁也没见过的生意,一锤子一锤子地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