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新梦科技的前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日头毒,楼下中关村大街的柏油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发黏。
玻璃门一开一合,漏进来的热风把前台的公司宣传页吹得哗啦响。
来人擦了擦眼镜,才把名片递上去。
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名片上印着:“老虎亚洲基金,执行董事,沈明远。”
他在前台的沙发上坐着,不急不躁,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因为王新当时正在通州的冷库里,跟麒麟火锅的供应商验一批牛骨。
两个钟头里,他只起身接过一杯水,翻完带来的材料,又看了遍墙上的业务图。
手机响过两回,他走到窗边去接,声音压得极低。
通州的冷库里是另一番光景。
冷气顺着门缝往外冒,白雾贴着地面滚。
王新戴着手套翻箱子里的牛骨,指关节冻得发红,手套上沾着冰碴。
王新赶回公司的时候,衬衫后背全湿透了,但裤脚上挂着冷库带出来的白霜。他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迈进门,先看见了沙发上那个笔挺的身影。
沈明远起身握手,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腥膻味,笑容纹丝不动:“王总,久仰。听说您上午在冷库验货?”
“供应商是兄弟,兄弟的货,得亲自看。”王新把矿泉水递过去,“沈总大驾光临,说投资的事儿?”
沈明远也不绕弯子:“抖拍网,和聚好团,我们都要投。两份tS(投资协议)已经拟好了,两个项目加起来,五千万美金,占两成。王总,这是华国互联网私募市场上,开给未上市公司最大的单子之一。”
五千万美金,占两成。也就是说,他们给整个新梦科技估值两个亿美金。
2004年,这个数字砸在一家员工不到百人的公司头上,够把房顶掀了。
办公室里,韩沐一、蔡志刚、牛堃全都到场了。听完报价,牛堃的呼吸都粗了。
百叶窗拉着一半,日头从缝里切进来,在桌上划出几道亮杠。
空调嗡嗡地吹,风口上的红布条一起一伏。
韩沐一手捏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落下。
蔡志刚翻开小本子,写了一行,又划掉。
牛堃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王新却把tS慢慢翻完,合上,推了回去。
纸页合上的那一声,在屋里格外清脆。
“沈总,”他开口,“单子很厚道,看得出来贵方做了功课。但我有两个问题。”
“请讲。”
“第一,五千万进来,占两成——沈总,贵方投的是钱,还是方向盘?”
沈明远笑了:“王总,商业上的规矩,投资方进董事会,重大事项有否决权,这是行规。”
“行规我知道。”王新点头,“那第二个问题。贵方的钱进来以后,第一个动作会是什么?”
“推动合并上市。”沈明远说得直白,“聚好团并给抖拍,或者抖拍并给聚好团,理清楚股权,两年之内,纳斯达克或者港股,上市退出。王总,你和你的团队,会拿到几辈子花不完的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风声显得大了。楼下有辆面包车按了两下喇叭,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
王新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的中关村大街。
“沈总,您看这条街。2000年的时候,这条街上一天注册三家网络公司,全烧纳斯达克的钱,全喊着三年上市。现在呢?坟头上长的草,可能比我都高。”他转过身,“我十九岁那年,就实现了1个亿的小目标,我数钱数到手抖。可我后来发现,钱这个东西,堆在账户上的时候最没用,花在刀刃上的时候才最响。”
沈明远跟着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没接话。
他走回桌边,把tS推回给沈明远:“贵方的钱,我可以收一半,两个项目各收一部分,加起来两千万美金,占一成。另外一半的额度,我想留给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总回去,帮我在贵方的Lp(合作伙伴)里面,尤其是美国的产业资本里,问一样东西:数字视频编解码的专利授权,还有未来3G手机视频芯片的早期供货渠道。”
王新一字一句,“谁能在2006年之前,把这两样东西稳定供给华国的公司,谁就配得上剩下的那一成。”
沈明远的眉头拧了起来:“王总,恕我直言,3G的视频应用?现在华国的手机连彩信都没普及,您是不是太超前了?”
“沈总,”王新笑了笑,“2002年5月31号之前,也没人信华国队能拿世界杯冠军。”
这句话把沈明远噎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扣子上按了两下,又松开。
他盯着王新看了半分钟,忽然笑出声,合上公文包站了起来:“王总,我做了十年投资,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反将一军。两个条件,我带回去,两周内答复。”
送走客人,办公室里炸了锅。
牛堃把椅子拖得刺啦一响。
韩沐一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按。
蔡志刚在小本子上写了个数字,笔尖停住。
“哥!”牛堃第一个嚷嚷,“五千万美金啊!你砍到两千万,还有那个3G的芯片是啥?咱到底图啥呀?”
“图命。”王新说。
“命?”
“牛堃,你想想,如果现在两个亿美金进来,董事会三个席位人家占俩,两年后公司上市,套现,走人。然后呢?公司姓了别人,我们这帮人拿钱走人,抖拍网成了资本报表上的一行数字,等着被下一个更大的资本买走、卖掉、拆散。”王新环视一圈,“你们想不想让抖拍网成为那样的公司?”
没人说话。
蔡志刚的笔停在半空,牛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王新的语气缓下来:“钱要拿,但方向盘不能交。咱们这代人赶上的机会,不是挣一笔钱的机会,是搭一个台子的机会。台子搭起来了,往后二十年的每一个风口——团购、外卖、视频、短视频、直播——我们都在台上。”
散会之后,深夜,王新一个人在办公室,给远在豫南省龙子湖上学的陈静打电话。电话里,他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
听筒贴在耳朵上,被手心焐得温热。
那头传来龙子湖边的风声,还有虫叫。
陈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王新,我听不太懂什么tS、什么占两成。但是有一句我听懂了——你说,方向盘不能交。”
“嗯。”
听筒里静了几秒,只有她翻书页的窸窣声。
“那就别交。”陈静在电话那头,声音轻轻的,却很稳。
“王新,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你说,要成为华国最顶尖的商业布局者,你配得上。所以自己事业的方向盘,千万别撒手。”
王新握着听筒,站在窗前,很久没说话。
窗玻璃上落了他的手指印。楼下车灯拉成亮线,一直伸到街尾。
窗外的中关村,灯火连成一片,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