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8月27日,雅典。
晚上九点半,京城。
聚好团和抖拍网挤在同一层的大办公室里,隔断推到了墙根,中间空出一大块地。
二十几号人围着一台二十八寸的电视机,前排的干脆坐在地板上,后排的踩着椅子扶手。
显示器黑着,键盘没人敲,鼠标悬在垫子上没人碰。
窗子全开着,八月底的热气压在天花板上散不出去,吊扇呼呼地转,把西瓜甜味和汗味搅在一块儿。
行政小姑娘把街上买来的西瓜搁在摊开的报纸上,菜刀劈下去,咔的一声脆响,红瓤黑子,凉气顺着刀口往外冒。
有人把切好的瓜往后传,传到最后一排只剩半块。
刘翔的110米栏决赛,马上开始。
王新坐在最外围,没吃瓜,手心微微出汗。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重新攥起来,掌心的汗黏着,甩不掉。
他知道结局。前世这一夜,十二秒九一,平了世界纪录,全华国的夏夜都在吼。
可重生的经验从来不给他百分之百的底气——华国队能拿世界杯冠军,就是明证:历史被他改得七扭八歪,谁能担保这一枪不会出岔子?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前世那一晚的画面:宿舍楼下大排档支出来的那台小电视,人挤成一团,啤酒瓶碰得叮当响,有人光着膀子站在凳子上,嗓子都喊劈了。
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绷得像弦:“这是华国田径历史上,第一次有男子选手站上奥运会直道项目的决赛跑道……”
有人把瓜子嗑到一半停下来,眼睛盯着屏幕,忘了往嘴里送。
砰的一声,发令枪响。
八个人窜出去。
三栏之后,刘翔领先。
五栏之后,把所有人甩在身后。
电视机前,办公室里的尖叫声已经开始往上冒,十栏,冲刺——
十二秒九一!
平了世界纪录。
冠军。
办公室炸了。
牛堃把整个西瓜举过头顶砸在自己脑门上,红的白的糊了满脸;
蔡志刚抱着打印机转圈;
韩沐一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带翻了;
行政小姑娘跳着脚喊,喊到一半忘了词,只会拍巴掌。
牛堃满脸瓜汤还在咧嘴嚷嚷:“得嘞!得嘞!这瓜没白抱!”
西瓜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t恤上,洇出一片粉红。
有人把一次性纸杯捏扁了往天花板上扔,砸在吊扇叶片上,啪的一声弹开。
地板上的瓜子皮踩得咯吱响。
王新没动。他坐在原地,任凭同事们又跳又叫,忽然发现自己在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十二秒九一。历史没有因为他的胡作非为而偏航,该来的辉煌,一分不差地来了。
夜里十一点,技术组的紧急电话追到宿舍:“王新,抖拍网快崩了!”
电话响的时候寝室已经关了大灯,只有靠门那一盏小灯亮着。王新摸黑趿上鞋走到走廊,把寝室门从外面带上。
不是服务器。是视频。
雅典和华国有六小时时差,决赛是雅典下午。
这会儿,比赛结束刚过两个小时,抖拍网后台的上传队列,排队排到了四位数。
技术组的声音在电话里又急又亮:“全网都在传刘翔的录像,电视截录的、网友翻拍的、自己冲着电视录的,三百多条版本正在同时上传,每一条都在疯转。服务器硬盘还剩百分之十九,带宽顶到运营商给的峰值了。王新,加机器已经来不及了,你说怎么办?”
王新站在宿舍楼道里,楼道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踩亮。
水房那边的水管在滴,一滴一滴,回声在空楼道里拖得老长。
他听见电话那头也有响动,是机箱风扇转起来的噪声,呼呼的,像有人在喘粗气。
他想了十秒钟,说出三条指令。
“第一,堵不如疏。与其封杀传翻拍,不如官方剪辑一个最清晰的版本,挂上首页,标明官方高清,转告所有用户:‘看比赛,看这一个就够。’省下的带宽,留给真正的新内容。”
“第二,热浪榜给刘翔单独开一个子榜,名字就叫‘飞翔榜’——所有跟刘翔、跟雅典、跟田径有关的视频都收进来。让他一个人,给我们带火一个品类。”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王新顿了顿,“联系刘翔经纪团队,问一句话:刘翔小时候在体校的训练视频,在不在他们手里?在的话,我们出钱买授权,做成纪录片,全网免费播。”
电话那头愣了:“买……训练视频?那种画质的东西,谁看啊?”
听筒里空了两三秒,只剩技术组那边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看的就是那个画质。”王新说,“全国人今晚上看见的,是一个神。我要让大家看见,神是怎么从一个小孩,一步一步练出来的。刘宇轩,记住——造神的人满大街都是,讲神怎么长成人的,只有我们。”
挂了电话,王新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
三天后,《飞翔吧,少年》纪录片上线。
画质粗糙,全是家用dV和资料带翻录的:十几岁的刘翔在体校的跑道上摔了一跤又一跤,教练的吼声,从器械房到煤渣跑道,少年人咬着牙的眼神。
片子头一天是被用户自己顶上去的,评论区里有人一句话写了很长,说看完才晓得,那些栏架看着不高。
片尾定格在一张旧照片上,配了一行字幕:
“每一种了不起,都从没人看见的地方开始。”
这条片子的播放量,超过了他夺冠那晚的所有翻拍视频。
八月底,抖拍网的注册用户冲破一千五百万。
业内开始流传一个说法:2004年的华国互联网,门户网站盯着新浪搜狐,游戏盯着盛大网易。
而这家叫抖拍的公司——由于看不懂,很难拿它跟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比较。
九月初,一家财经报纸的记者采访王新,最后一个问题是:“王总,您觉得抖拍网五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是个小会议室,记者的采访本翻到最后几页,笔夹在本子中缝里,等着他往下说。
王新想了想,说:“五年后,您会觉得,现在没有抖拍网的那些年,日子简直没法过。”
记者笑了,觉得这是年轻人的大话,标题起的是《一个22岁的狂想》。
只有王新自己知道,这不是狂想。
这是一张他亲眼见过的、未来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