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感像是一条湿冷黏腻的毒蛇,顺着脸颊缓缓游走,带着刺鼻的烟草味道。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比肩上的箭伤更让人难以忍受。
赤鸢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
袖中几枚细若牛毛的毒针已被指尖夹住,针尖淬着幽蓝的光泽。
那人的手突然变了方向,粗糙的指腹顺着面颊滑向颈侧,似乎想要进一步动作。
就是现在!
赤鸢猛地屏住呼吸,左手如闪电般探出袖口,手腕一抖——
“咻咻咻!”
极轻的破空声,伴随着人皮面具从面上撕扯的微痛,那张伪装彻底剥离,露出了原本苍白的面容。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因着面具被揭开,糊住视线的血水也少了一些。
看着面前青面獠牙的面具,赤鸢心里出奇地平静。
伪装暴露了又如何?总归你也要给我当垫背的了。
她甚至有心思在心里默数着药性发作的倒计时。
一。
面前人的动作微微一滞。
二。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了身去,似乎是想要求救,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三。
明明眼前都是血的,明明因为脱力眼前是看不清的,视野里怎么突然炸开了一阵凌厉的刀光剑影?
“噗通、噗通——”
一阵沉闷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四五个杀手像是被收割的麦子,瞬间瘫软在地。
他们死死捂着咽喉,血液从指缝间疯狂涌出,在黄土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赤……鸢……”
杀手想要嘶吼,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然后重重倒下,再无声息。
赤鸢稍稍松了口气,车门便被林秀猛地推开,她猝不及防被这力气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林秀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跳下了车。
她颤抖着手,用袖子胡乱擦去赤鸢面上的血迹,嘴唇哆嗦着,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金疮药,手忙脚乱地往赤鸢肩头的箭伤上洒。
药粉刺激伤口,赤鸢疼得吸了口冷气,缓过气来,艰难地咽了几口唾沫。
她迷离的目光扫过四周,这才惊觉那几个杀手皆是被一剑封喉,切口平滑,出手极快。
怎么会这样?
临阵倒戈?
她百思不得其解,这荒郊野岭,哪来的援兵?
忽得,她莫名起了一身恶寒,挣扎着走到那戴着面具的杀手跟前,踉跄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声长啸,凄厉而绝望,惊起回巢的倦鸟。
“师兄!!”
-------
“水……水……”
昏过去的那个护卫嘴里模糊不清地喊着,带着濒死的渴意。
林秀翻出水囊,想要给那个人喂一些。
马车碾过一颗凸起的石头,猛地一晃。
水囊里的水洒出小半,顺着林秀的袖口往下淌。
她下意识地“嘶”了一声,连忙俯身,想把剩下的水往那护卫干裂的唇边凑。
“不行,不能喂水。”
那一下颠簸,把她从昏沉中震醒了几分,虚弱中压了些许的不容置疑,
“他是因为失血过多才一直喊渴,若是喂水下去,死得更快。到时候追究起来,夫人就成了杀人凶手。”
林秀的手明显颤了下,连忙把水囊收了回来。
赤鸢微微叹了口气,她知道这话有些重,但是林秀向来心软。
这话若不说得狠些,只怕她的好心,会把人活活害死。
“那赤鸢,你的师兄呢,要不要给他喂点水。”
林秀拿着水囊,看了看赤鸢,又看了看嘴唇青紫的继宁。
赤鸢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继宁正缩在车厢的另一角,脸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无碍。”
赤鸢的声音缓了些,
“我已经给他喂了解药。这次带的药,都是让卫大人看过的,特别是三福晋给的那些,每一味都细细研究过。等寻了医馆,让他好好调理几日便无碍了。”
林秀点点头,虽然她不甚聪颖,但也猜得出来此时不便多问。
总归赤鸢如此护她,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
她只是默默往赤鸢身边坐了坐,拍拍自己的肩头,示意赤鸢可以靠过来,见赤鸢身子僵硬,硬是小心翼翼地挤了挤,替她寻了个能稍微倚靠的舒服姿势。
“孩子,休息会儿吧。”
赤鸢的喉头动了动,稍稍往下滑了一点位置,闭上了眼睛。
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个村落里寻到了医馆。
之前驾车的车夫已经跑了,现在驾车的是个受了些轻伤的护卫,叫铁牛,是个看着就憨厚的汉子。
听着零落地犬吠,赤鸢警惕地掀起车帘打量了一下四周,一块有些发黑的木匾挂在低矮的房檐下,从窗里透出暖黄的光。
“劳烦大夫,救人。”
屋里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医馆的大门打开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面上挂着几分倦意迎了出来。
林秀却是先跳下车的,转身便去扶赤鸢。
赤鸢看着那双手,没有拒绝,毕竟她的伤势也容不得她拒绝。
脚下的土地有些松软,踩上去有些不稳。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断了腿的护卫正被另一人背在背上,龇牙咧嘴地呻吟着;
车厢深处,继宁依旧毫无动静,仿佛一尊破碎的瓷偶。
老大夫目光如炬,一眼扫过几人惨烈的伤势,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先一步跨上前,两指搭在继宁颈侧探了探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随即迅速检查另一个昏过去的人,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腿骨。
他神色凝重,连忙侧身让路,冲着内堂喊:
“快!婆子!烧水!幺儿,把后堂拾掇出来,把银针备好!”
这断腿的护卫名孙二强,此时被放在了一张简易的木板上,腿骨断处扭曲得吓人,皮肉翻卷,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裤子。
老大夫用银针飞速刺了几处要穴,孙二强在昏迷中扔紧皱的眉头顿时松了一些。
见这大夫确实有些本事,赤鸢和林秀的心也放松了些,寻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夫擦着手里的血走了出来:
“腿骨断成三截,还错位了。失血过多,这身子是虚透了,怕是得养上半年以上才能好些,但命终究是保住了。”
铁牛点点头,便去了后堂。
老大夫这才重新看向赤鸢,目光在她两处肩头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姑娘,你这伤……也不轻。左肩这伤还轻些,且箭头已经被拔出,伤口已经闭合,只要小心感染便是。但右肩这个靠近血管,稍有不慎伤了血管,恐有性命之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