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无人区,天地玄黄,死气蒸腾。
放眼望去,大地被一层厚重如墨汁般的灰雾裹着,草木早就朽成了黑灰,嶙峋山石表面爬满细密、如同蛛网一般的寂灭纹路,只要有活物靠近,神魂深处就会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寂灭领域向外扩张的节奏很有规律,白天慢,入夜之后速度陡增,灰雾如同潮水,悄无声儿地漫过土坡、沟壑,所过之处,法则都在无声崩解。
三道身影小队,正顶着灰雾边缘稀薄的侵蚀,向着预先标记好的三个顶点疾驰。
每一队,一名主执印者,两名半原始护法,全都是天地门里身经百战的老手,铠甲上布满抵御神魂侵蚀的符文,腰间挂着数枚预警玉牌,只要寂灭之力浓度超标,玉牌就会剧烈发烫报警。
东路领队,是护法魏山。
这人膀大腰圆,一身赭红色战甲,手里牢牢捧着用厚灵锦裹住的太初镇界印,印体时不时透出一丝金光,把周围涌过来的淡灰雾气硬生生逼退数尺。
“再加把劲儿!还有三里!”魏山洪声吼道,风声刮过他耳际,脸上的肌肉被气流扯得紧绷,“记住琳琳门主的命令,只定点落印,不深入灰域,不恋战!咱们的任务是钉住边界,不是跟幽衍拼命!”
他身后两名护法频频点头,神念铺开到最大范围,三百丈之内,一草一石的异动都逃不过感知。
灰雾深处时不时飘出来一些残缺扭曲的虚影——是被寂灭之力吞噬之后残留的残魂,没有理智,只会本能地扑向鲜活生灵,可镇界印散逸的金光扫过,那些虚影便“滋啦”一声消散干净。
“真是邪门儿!”左侧护法低声骂了一句,“以前荒古无人区顶多妖兽多,哪见过这种连魂都留不下的地方。”
“别分心!”魏山沉声提醒,“幽衍肯定在领域里布了眼线,咱们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片刻之后,前方出现一座断裂的巨大山台,正是东路预定锚点:裂云崖。
崖基宽大,地底有一条古老地脉,刚好可以承接镇界印的力量,把镇压效果顺着地脉铺展开。
魏山跃到崖顶,把灵锦一把扯开。
金灿灿的太初镇界印悬浮而起,印身古老纹路全部亮起,嗡——!
一声低沉厚重的震颤自地底传出,金光顺着山岩缝隙钻进去,以裂云崖为中心,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墙贴着地面向外延展,足足铺开近百里。
正在向外蠕动的灰雾撞到光壁上,就像冰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剧烈翻滚、退缩,扩张之势硬生生被卡住!
“成了!”
魏山长长松了一口气,可不敢久留。做好方位标记,留下持续传讯的阵盘,三人立刻掉头原路撤离。
北路,沉渊谷。南路,枯河渡。
几乎同一时刻,另外两枚镇界印也顺利就位。
三道金色屏障,如同三根巨大的钉子,牢牢钉死寂灭领域北、东、南三个主要扩张方向。只有西侧因为地脉断裂,无法有效传导印力,暂时留出一道不算宽的缺口,天地门已经派遣重兵死守那里。
消息飞快传回天地门主城中枢大殿。
古天宇看着刚送来的灵讯,紧绷多日的肩膀稍稍放松:“三印落位成功!寂灭扩张速度至少减缓七成!能给咱们争取不少缓冲时间!”
姜琳琳站在沙盘前,看着代表三道光壁的金线,拳头重重一碰:“好样的!可别得意,这只是权宜之计,镇界印力量有限,撑不了太久。情报堂那边查暗谍查得咋样了?”
这话一出,古天宇脸上刚露出来的喜色,唰地就没了。
他把厚厚一叠密报推到玉案中间,脸色难看得很:“麻烦就在这儿。九域摸排已经铺开,可幽衍的谍网太隐蔽了。不是那种明晃晃的黑衣杀手,大多都是普通人——城中小贩、驿站伙计、商行账房,甚至有些小家族里不起眼的旁系子弟。没有固定据点,单线联络,暗号暗语不断换,抓着几个底层喽啰,嘴里掏不出多少有用消息。”
秦明本来安静站在一旁思索,听到这话走上前,随手拿起一份供词玉简,神念一扫。
玉简里记录着抓到的一名驿站马夫:平日里老实巴交,赶车三十年,谁都没怀疑过,结果身上搜出可以跨域传讯的特制骨符。被抓之后干脆利落地自我了断,一句口供都没留下。
“蚁穴之患。”秦明指尖摩挲玉简边缘,“这种渗透最可怕,你永远不知道跟你擦肩而过的哪个人,转头就把咱们调兵、运物资的路线送出去了。硬搜效率太低,得换法子。”
“啥法子?”姜琳琳扭头瞅他。
“引蛇出洞。”秦明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放出几条真假参半的假部署消息。一部分是真的物资调动,但是路线虚改;一部分是完全虚构,比如说登龙台强者会从北域通道降临,主力往冰原方向集结。暗谍只要传回去,幽衍和他的下线必然会有异动。情报堂不用满世界瞎找,盯着消息散播之后,哪些人、哪些商号突然反常送信、出行,重点盯梢,顺藤摸瓜。”
古天宇眼睛一亮:“高!咱们之前光想着被动排查,忘了钓鱼!我马上去跟情报堂总管安排,消息分好几路散出去,不能让人看出是故意放的饵!”
议事正酣,殿外忽然闯进来一名传讯卫士,神色慌张,单膝跪地:“启禀门主!使者回报!派往东域的使者队伍,在沧澜海边界失联!两名护卫生死不明,使者大人踪迹全无!”
“什么!?”姜琳琳猛一转身,铠甲关节“咔咔”作响,巨大的身影带起一阵风,“失联!?水纹界主敢动咱们天地门的人?!”
大殿气氛瞬间冰到了极点。
秦明眉头紧锁:“先别急着下定论。有可能是幽衍的密谍干的,也有可能,是水纹默许手下干的……现在证据不足,贸然发兵东域,正中圈套。但是!这件事绝不能装看不见!”
古天宇快速思索:“我立刻再派一队精干侦查,潜入沧澜海边境探查真相,另外,给水纹界主送一封正式灵讯,措辞克制,但是态度强硬,要求他彻查边境劫案,交出凶手,给天地门一个交代!看他怎么回复,就能摸清楚他站哪边了。”
就在灵讯刚刚送出东域之时,沧澜海,水晶宫内。
水纹界主望着脚下漂浮的一滩淡红色血雾,沉默不语。
之前那名裹在黑袍里的谍首,就站在王座之下。
“界主大人,天地门使者,已经处理掉了。”黑袍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南域。现在,您已经没有中间路可以走了。”
水纹界主双拳紧握,指节泛出青蓝色。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下的命令!
是潜伏在自己域内、早已被幽衍收买的一批属下自作主张,先斩后奏,把他拖上贼船!事已至此,他就算想撇清干系,天地门也很难信他。
“你们……好手段。”水纹界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黑袍人低低笑了两声:“乱世之中,优柔寡断才是取死之道。幽衍大人说了,只要您公开结盟,寂灭大军将来不会损毁沧澜海分毫。若是继续摇摆,下一次,消失的,就不只是外来使者了。”
无数念头在水纹脑海里翻涌。一边是天地门与太初神域,一边是近在咫尺、随时可以席卷东域的寂灭力量。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耗尽了身上所有力气。
“……传令全域。”水纹界主闭了闭眼,声音沙哑,“自今日起,东域,与幽衍共进退。”
黑袍人躬身行礼:“明智!”
一道隐秘灵讯,冲破沧澜海上空的云层,直飞向荒古无人区深处那片灰雾的核心。
灰域中心,半人半雷泽的幽衍,接收到讯息,那张扭曲的巨脸上裂开一个可怖的笑容。
“很好……第一个上钩的大鱼。”
“有东域做样板,剩下几域,离倒戈,不远了。”
南域,天地门主城。
没过多久,水纹界主的回信来了。
信上没有解释使者失踪一事,只有一句冷冰冰宣告:东域独立,不再听从天地门号令,与幽衍缔结盟约,共分落荒九域。
“************!”姜琳琳一掌拍在环形玉案上,坚硬的玄冥岩台面,赫然多出一道深深掌印!
“真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