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6章:其余海域
老渊鳞趴回王座上,把尾巴盘起来,低头看了半天。
尾巴上掉鳞的地方露着嫩粉色的新肉,被宫殿里的幽光一照,粉得刺眼。
他拿鳍摸了摸那块新肉,缩了一下手。
疼倒是不疼,就是摸着不对劲,几千年的老鳞片了,说掉就掉,跟秋后的树叶似的,一碰就落。
“我这是图什么呢……”他嘀咕了一句,趴在那儿,越想越觉得这趟上岸亏了。
鳞片掉了好几片,尾巴蹭秃了一截,两个渊鳞卫折在上头,还有一个趴在歪脖子树底下等人接。
他自己蹭了一路,蹭得腰酸背痛,回来还得跟齿鲸族和冥棘族开会,商量裂缝怎么办、灯油怎么办、搬走的小族怎么办。
“我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老渊鳞把脑袋搁在王座扶手上,叹了一口长气,“几千年的老骨头了,趴宫里泡泡热泉多舒坦,非得爬上岸去。”
机缘不是那么好拿的啊……
他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宫殿顶上的夜光贝。
夜光贝的光照在肚皮上,暖洋洋的,跟海底热泉似的,他眯了眯眼。
“不干了,这事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去。裂缝爱宽宽去,灯油爱少少去,小族爱搬搬去……我老了,干不动了。”
他闭上眼,打算睡一觉,睡醒了再想别的,说不定睡醒了之后事情自己就解决了。
可闭了没一会儿,他又把眼睁开了。
“那两个渊鳞卫怎么办?”
他坐起来,拿鳍拍了拍王座扶手。
“死了两个……左翼第一卫,左翼第三卫,跟着我干了两百多年,就这么死了。我连他们死在哪一级台阶上都没记清楚,上去看了一圈,看了一眼就下来了……我这个大祭司当得可真够意思。”
他把尾巴从盘着的地方松开,甩了一下,又盘回去。
“算了,下去就下去了,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打退堂鼓也打不出个花来,那两个渊鳞卫又活不过来。”
他站起来,朝宫殿外面游。
游到门口的时候,齿鲸族信使正从远处游过来,身后跟着那个趴在歪脖子树底下的渊鳞卫。
那渊鳞卫尾巴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游得一瘸一拐的,可好歹是活着回来了。
“大祭司。”渊鳞卫游到跟前,把头低下去,“我给渊鳞族丢人了……上去没打几下就退回来了。”
“丢什么人!”老渊鳞拿鳍拍了拍他的脑袋,“活着回来就不丢人,死了才丢人。那两个死了的,我连他们叫什么都记不全了。”
“左翼第一卫叫渊七,左翼第三卫叫渊九。”渊鳞卫低着头说,“他们俩是兄弟,一个娘生的。”
老渊鳞把鳍收回来,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俩,都死了。”
“都死了……渊七死在第三十级台阶上,被虚影拍碎了脑袋;渊九死在第五十级台阶上,胸口捅了个窟窿。我趴在路边的时候看见渊九从我旁边滚下去的,我想拽他,没拽住。”
老渊鳞把骨角上的纹路摸了一遍,慢慢地摸,像在数什么。
“行,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把伤养好。”
渊鳞卫游走了。
老渊鳞趴在宫殿门口,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他嘀咕了一句,“打退堂鼓就打退堂鼓吧。我老了,这两个渊鳞卫的仇,让年轻一辈去报,我就在宫里蹲着,蹲到死拉倒。”
他转身游回王座上,趴下来,把眼闭上。
闭了一会儿,又睁开了。
“可那个叫林意的说要下海,他说他要下来堵裂缝……”老渊鳞把尾巴一甩,坐起来,“他说他下来堵裂缝。他要是真下来了,我总不能趴宫里装死吧?人家陆地上的人下来帮咱们堵裂缝,我这个大祭司趴宫里睡觉,像什么话!”
他站起来,朝宫殿外面游。
“去!把冥棘族和齿鲸族的人叫来!开会!商量裂缝的事!”
渊鳞卫游走了。
老渊鳞趴回王座上,把骨角摸了一遍又一遍。
“打退堂鼓归打退堂鼓,事还得干。”
……
无尽大地上不止一片海。
说是海,其实都是些大得没边的咸水湖。
西边有西沉海,东边是东极海,北边那片叫北冰咸海,南边还有南渊海。
中间还散着几个小的,什么鸣海、沉渊盆地、渊泽古国那片水。
每个海都有自己的一摊子事,每个海都有自己的一帮子人。
西沉海边上有个渔村叫石塘湾,村里百来户人家,全靠打鱼晒盐过日子。
登仙梯开的那天,村里人抬头看见天上多了条金色的路,路上有人跑有人打。
村里人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也就不看了,打鱼的接着打鱼,晒盐的接着晒盐。
可这几天,石塘湾的鱼打上来的越来越少了。
老蚌蹲在船头上,拿竹竿敲了敲船舷。
“今天的鱼呢?”他儿子小蚌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把脸上的水。
“爹,底下没鱼啊。”
“没鱼?什么叫没鱼?”
“就是没鱼啊,我潜下去看了,往常鱼最多的那片礁石区,现在一条鱼都没有,水是凉的,跟冰窖似的,我潜了没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赶紧上来了。”
老蚌把竹竿往船板上一扔。
“水凉了?这都入夏了,水怎么会凉?”
“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凉,凉得邪乎。”
老蚌蹲在船头上抽了袋烟,抽完了把烟灰磕在船舷上。
“走,换个地方。”
换了三个地方,都没鱼。
第四个地方撒网下去,捞上来一网水草。
水草冻得硬邦邦的,拿手一捏就碎。
“这水有问题!”老蚌把碎水草扔回海里,“回去,跟村长说。”
石塘湾的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陈,耳朵有点背。
老蚌蹲在他跟前喊了半天,他才听明白。
“水凉了?没鱼了?”
“对,凉得邪乎,水草都冻硬了。”
陈村长拄着拐棍站起来,走到村口的海边,拿手试了试水,试完了把手缩回来。
“是凉了,比往常凉了不止一点。”
“那咋办?”
“不知道啊,这海是大家的,又不是咱们村的,咱们管不了。”
“那鱼没了咱们吃啥?”
“吃存粮呗,存粮吃完了再说。”
老蚌蹲在村口,看着海面,蹲了半天。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照得水面亮堂堂的,可他总觉得,那亮堂堂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变。
东极海那边,情况更邪乎。
东极海边上有座城叫青盐城,城里全是晒盐的。
登仙梯开了之后,青盐城的盐工们还在晒盐,可这几天,盐晒不出来了。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海风还是那个海风,可海水里的盐分变了。
“这盐不行。”老盐工拿手指头沾了点盐卤尝了尝,“淡了,晒出来没味儿。”
“淡了多少?”
“淡了三成啊,往常一池子卤水能出两百斤盐,现在一百四十斤都够呛。”
“那咋办?”
“不知道,找城主呗。”
青盐城的城主姓钱,是个大胖子,坐在堂上听了半天,把眉头皱成一团。
“盐淡了?这盐还能淡的?”
“能啊,海水里的盐分少了,咱们晒出来的盐就淡了。”
“盐分怎么少了的?”
“不知道啊,可能是哪条河改了道,把淡水灌进来了;也可能是底下有裂缝,把咸水漏走了。”
钱城主把算盘扒拉了一遍。
“少三成盐,一年就少赚这个数。”他拿手指头在桌上划了个数。
旁边的账房先生看了一眼,把眼瞪圆了。
“城主,这个数不小啊。”
“我知道不小。问题是咱们不知道盐分为什么少的,不知道原因就没办法堵。”
“那派人去查?”
“派谁去?盐工都是粗人,不会查东西。你让我派盐工去查海?”
账房先生不说话了。
钱城主把算盘一推。
“先减产,减产的窟窿拿存盐补,存盐补完了再说。”
北冰咸海那边,海面上漂着冰。
往常这个季节,北冰咸海的海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可今年海冰没化,不但没化,还往南边扩了十几里。
住在海边的渔民出不了海,船被冰堵在码头上。
一个老渔民拿篙杆戳了戳码头边的冰面,冰面纹丝不动。
“这冰怎么不退?”
“不知道啊,天没冷,太阳也大,冰就是不退。”
“不退冰咱们就出不了海,出不了海就打不了鱼,打不了鱼就吃不上饭。”
“吃不上饭也得忍着,这冰又不是咱们能化的。”
南渊海那边,浪大了。
往常南渊海的海面平得跟镜子似的,渔民划个小舢板就能出海。
可这几天海面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白花花的一片,看着就瘆人。
几个胆大的渔民划着舢板出去试了试,没划出去多远就被浪打回来了。
“这浪不对。”老渔民把舢板拖上岸,拿锤子敲了敲船板,“往常的浪是东南风推的,有规律。这几天的浪是乱的,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有,像是海底有人在晃。”
“海底有人晃?”
“我就是这么一说。反正底下的水不对劲,浪从底下往上翻,不是风推的。”
“那咋办?”
“不下海了,等浪停了再说。”
“浪啥时候停?”
“不知道啊。”
无尽大地上的海,一个接一个出了毛病。
这片海水凉得邪乎,那片海的盐淡了三成。
北边的冰堵着码头不退,南边的浪从海底往上翻。
住在海边的人各想各的招,有人减产,有人存粮,还有人索性不出海了。
没人知道这些毛病是从哪来的,也没人知道,这些毛病跟天上那条金色的路有什么关系。
只有渊泽古国的老渊鳞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