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下午四点,可救济中心的大门还是未开,工作人员的身影也不见,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渐渐的,排在前头的人胡闹起来,开始推门砸门拽门。一时间,空气中飘满了铮铮的铁响,也充斥着高低起伏、呼啸不断的‘开门’叫喊。再一会儿,呐喊声漫了过来,身前身后的人也开始振臂高呼,且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被集体传染了某种病毒似的,愤怒又夸张。
尼克也想跟着喊,但浑身无力,脑袋晕乎乎,嗓子还像被刀划了一样痛,鼻腔又被鼻涕堵住,他连手腕都举不起来,更别提什么大声疾呼,为自己争取权益的事了。他感冒了。
直到某个拿着喇叭的人出现在院子里,闹剧才停下。那是个西装革履的人,是个没见过的人。他叉起腰,环视一下众人,然后举起喇叭,冰冷冷地宣布道:从即日起,救济中心暂时关停。不要再在这里围着,也不要再推大门,更不要继续闹事,否则,我署将报警处理。好了,都散了吧。
为什么?一人喊,声音恼怒,那我们今天晚上睡在哪儿?现在可是冬天!
更多的质疑声出现,人群再次沸腾,大门又发出咔啦咔啦的摇晃声。
都给我老实一点!
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西装革履那人瞪起眼睛。
你,你,你,还推是吧?蓄意破坏公共财产是吧?真想被抓进去是吧?行,等着,我现在就报警。
他点了几下手表,然后看向众人,微微一笑:侦探马上就到。
混乱声再熄。
西装革履那人面色一沉:告诉你们,都给我老实一点!真进去了,你们的档案上有了不好的记录,我看你们还怎么要求‘福利’!不管是官方的救助中心,还是民办的救助中心,都不会接纳犯罪分子!都给我搞搞清楚!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散了!
有人问:那今天呢?我排了四个小时队!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昨天还让进的!现在都四点多了,你想让我们上哪儿去?再去别的救济中心,根本抢不到床位了!
西装革履那人用喇叭告诉他:因为新规是今天生效的。怎么,你们不看新闻吗?你们不看贴在大厅里的公告吗?提提里奥大人签发的《社会救助资源整合与效率提升方案》,已于今日正式生效!我司属于合并范围,从即日起,暂行关停。这回懂了吧?还用我再给你们讲下细则吗?
那人道:大厅里还有公告?我怎么没看到?哪里是公告栏?
他回身,向别人问:你们看见过公告栏吗?
有人摇头,有人表示没看见过,还有人愤怒地说,根本没有什么公告栏,他就是在骗我们,救助金一定被他们私吞了,他要去曝光他们。他肯定没报警,他是在吓唬我们呢!大伙不要怕!就算侦探来了,他也不占理!
尼克想了想,也没能回忆起所谓的公告栏。墙上贴的纸、广告、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官方的,哪些是民间的。就算真有,估计也被违法小广告盖住了。
人们再次愤怒起来,指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西装革履那人只是冷笑,什么都不回复。与此同时,尼克发现,他在不停地看着手表。
又过了一阵儿,警笛声忽然传来,众人皆是一惊。呼喊声也渐渐停了下去。
西装革履那人叉着腰再次环视,复举起喇叭说道:现在走,还来得及。你们的诉求无非是找个能吃饭睡觉的地方,所以何必闹得这么僵呢?有抱怨的时间,不如去别的地方看看,这里关闭了,不代表其他地方也关闭了。各位,再耽误下去,恐怕今天晚上,你们真得睡大街了。好了,都散了吧。
啧啧,还不走?你们也听到了,侦探马上就到。听好,是侦探,不是治安署,侦探都是管什么的,不用我再告诉你们一遍吧?
行,还不走是吧,那我再讲得具体一些吧——你们刚才都冲击大门了是吧?那就是冲击岛办公厅;你们刚刚还在公开场合污蔑我署贪污了是吧?那就是诽谤岛办公厅、扰乱公共秩序。啧啧,不管哪一条,可都是重罪呢。而你们现在堵在门口、阻碍通行、聚众喧哗的行为呢,已经构成非法集会的要件,啧啧,所以呢,再定你们个非法集会,估计也没什么问题。这几条加起来,数罪并罚,差不多十年左右吧。
有人开始跑了,警笛声也越来越近。一眨眼的功夫,尼克便看到了五六辆疾驰而来的执勤车的身影。人群顿做鸟兽散,仅剩下几个顽固分子没走,还在继续呐喊。尼克连忙逃了——因为这种事根本说不清楚,他更不想在档案上,被人记下一笔‘涉嫌犯罪’的记录。这是提提里奥定下的新规——岛民可以失败,可以破产,但不许犯罪,如果有犯罪记录,那相关的福利救济,就会与其绝缘。新规刚刚颁布时,批评的声音很多,但提提里奥坚持己见,并无数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如果不加限制,那安分守己的普通人会做何感想?一个罪犯,难道还要让全体岛民来养活他吗?那社会福利、社会救济的意义又在哪里?循规蹈矩、辛苦勤奋的岛民享受不到,反而是那些好吃懒做、胡作非为的混蛋可以享受得到,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我们是在创造一个纵容犯罪的环境吗?
新规颁布的当天,就有好几个人被撵出了救济中心。
尼克跟着几个人钻进一条小巷,又走过一条街,直到实在坚持不住时,才停了下来。他寻到一个小型楼梯,坐在了上面。
已经走得浑身都是汗,可根本感觉不到热,冷风一过,他便不禁打起哆嗦。鼻涕也跟着捣乱。他总感觉那不是鼻涕,而是自己的脑浆。它流得到处都是,口鼻都被塞满了,以至于呼吸困难,无法思考,也无法集中精力,而且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路过的车辆都出现了重叠的迹象。光也十分刺眼,不管是街边的霓虹灯,还是远处那颗渐渐坠入山体的太阳。
正迷糊着,一团高大的黑影忽然遮住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