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武卫的传统艺能——开小号。
范成达垂眸沉吟,细细盘点眼下可用人选,“如今两卫中,有实力、有手腕能压得住蒋新荣,只剩冯四、段二。”
话虽如此,二人短板同样刺眼。
除了官阶,年纪、资历,都有不足。
即便如此,在眼下青黄不接,人才凋零的局面中,已是矮子里拔高个,唯二拿得出手的人选。
举贤不避亲,但吕元正太清楚段晓棠的性情与行事风格,稍作权衡,“相较而言,冯四更合适。”
冯睿达出身将门,有家世兜底,行事虽狂却有度,远比段晓棠更适合异地扎根,磨合新军。
范成达顿时面露苦涩,只觉一阵牙疼,无奈摇头:“你以为我没想过?”
早在北征之时,他动过心思,派冯睿达带着他的班底,整体迁入左候卫,顺势接管兵权。
奈何此事从一开始就阻力重重。
冯睿达本人全无半分外放掌权的意愿,任凭再多前程富贵,也不为所动。
更让人束手无策的是,左候卫上下,极度排斥冯睿达入主。
计划彻底搁浅,范成达只能退而求其次,拆分扈志隆所部,勉强收回点利息,聊以慰藉。
人的名、树的影,众将的性情行事,诸卫早有了解。
如果说冯睿达只是疯,那段晓棠就是“癫”,一般人根本把不住她的脉。
右武卫为何盯着左屯卫做预备小号,不就是因为它“空”吗?
旧人散尽,权力真空,足够干净,好掌控。
像范成明、庄旭这类人,性子圆滑,适应性极强,无论调入何处,都能左右逢源。
段晓棠截然相反,她极其挑环境、挑人事。
身处适配的氛围,她能锋芒尽露,一展所长。
换入浑浊复杂的陌生地界,她百般不适,同时也会逼得周遭所有人苦不堪言。
右武卫一众亲信旧部,私下悄悄议论,称她这般性情是“精神洁癖”。
她会下意识排斥,她认定的、所有“不洁”的人和物。
比如殴打妻子的薛豪,勾搭外甥女的于阳煦……但凡触及她底线,皆被划作异类。
哪怕平日里,她偶尔能和冯睿达斗两句嘴,若是真让二人长期正经共事,必然理念相悖,冲突不断。
当然,这并非道德性情缘故,更重要在于两人用兵方式不同。
私德问题,可大可小,偏偏段晓棠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标准的界限,又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和亲戚掐得一地鸡毛的武俊江,在段晓棠的认知里,反倒没什么大问题,两人好到能一块翻花绳。
段晓棠如此苛刻,还未被同僚排挤孤立,除却她实力过硬、战功赫赫之外,更关键的是,她从不宽以待己、严以律人。
她要求旁人恪守的规矩、坚守的底线,自己必然率先做到。
将她扔去左候卫,与一群混迹官场数十年,深谙虚与委蛇之道的老油条,一身匪气,唯利是图的沙场老兵痞朝夕共事,最终结局只会是——同归于尽。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让它折了。
吕元正略作权衡,退一步给出折中人选:“不如让范二去试一试。”
武俊江性情暴烈,棱角太锐,容易激化矛盾,不利于跨卫融合,拉拢人心。
范成达嘴角微微抽搐,哭笑不得。
他不知该庆幸吕元正高看自己弟弟,还是该无奈这两难局面。
一来范成明的官阶不足以压制蒋新荣,先天名分不足。二来他不善兵事,顶多勉强稳住局势,不让左候卫倒向对立面,想要化为己用,力有不逮。
几番筛选,尽数否决,僵局彻底成型。
一直沉默旁观的韩腾,终于缓缓开口,道出自己思虑良久、最稳妥也最决绝的破局之法:“若是不派普通将领,换一位大将军坐镇呢?”
“大将军?!”
吕元正与范成达同时抬眼,两两对视,眼底皆是震惊。
现在符合大将军资格的,唯有他们二人,总不能是不在场的卢自珍吧!
范成达审慎开口:“此番平乱,冯四、段二战功顶尖,终究差了几分沉淀,距离大将军之位,尚有一段距离。”
吕元正瞬间恍然,心头一紧,“上将军,说的是我们二人。”
退出名为强军的左、右武卫,去接手一个勉强三流的左候卫,这般落差,寻常人根本难以接受。
韩腾徐徐道出完整布局:“借筹功封赏之名,行兼领管控之实。历来没有大将军跨领两卫的先例,那就退一步,直接调任入主左候卫,名正言顺,无人可驳。”
诸卫虽有强弱之分,可在建制品级上,无高低之别。
明眼人都能看透这套操作的本质,借调任之名,顺势完成对左候卫的彻底兼并。
政事堂衮衮诸公、扬州小朝廷,个个老谋深算,揣着明白装糊涂,看破不说破。
他们要的,就是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果朝廷不愿,他们就以大将军跨营督导,坐镇治军的方式,徐徐图之。
如果说兵变那日,卢自珍还有选择的余地,实力孱弱、根基浅薄的左候卫,注定要上的“贼船”,做与不做,选与不选,都是错。
左、右武卫的特殊性在于,两位大将军镇着营中一帮桀骜不驯的妖魔鬼怪,哪怕一时调任,也无惧朝廷空降其他重臣摘桃夺权,以至于后院起火。
范成达极为干脆,,“我和左候卫,合不来。”
并非推诿,而是实情。
上一次左武卫兼并失败,就是双方少了肖建章这一的联结纽带后,各方面都有冲突,不欢而散。
如此一来,合适的人选,只剩一个。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韩腾特意将两人聚在一处,说透全盘布局,就是为了避免后续运作之时,范成达心生隔阂,埋下芥蒂。
吕元正已然通透全盘利弊。
相较于其他沙场浴血、实打实拼上来的大将军,他这个位置,确实多了几分机缘运气,掺了不少水分。
如果不是各种因缘际会,至少十年之内,他都碰不到大将军的边。
以至于成为,南衙唯一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