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这份捡来的运气，吕元正在营中，表现得并不强势。
段晓棠等人一心攒足资本去左屯卫开小号，再往下的武俊江，身为杜松的旧部，头顶压了几座大山，暂时起不了旁的心思。
众人目标一致，利益同向，又有吴越、韩腾居中调和制衡，上下无明显冲突，故而一派和睦。
更关键的是，王府所有库藏中，右武卫分得一份，段晓棠等人还有单独一份。
拼拼凑凑，完全足以支撑他们扶持一处全新小号。
范成达心中暗道，如果不是损兵折将太甚，鼎盛时期，只要挪动一个吕元正，右武卫可同时铺开三处布局。
大将军空降他卫，督导诸事，段晓棠带人去左屯卫另起炉灶，开辟新局，武俊江统领一众知根知底的老人，留守右武卫，稳固根本。
再加上早已分出去的左骁卫，四卫联动，将近南衙半壁江山。
不过这只是最美好的畅想，先不说朝廷同不同意，诸卫同样会生出抵触之心。
眼下风波未平，一切布局以自保为核心，拉拢一切可拉拢之力，整合一切可整合之权。
理智人人都有，心底落差终究难平。
顶尖强军主将，屈身入驻三流弱卫，其中悬殊，任谁都难免犹疑。
吕元正低声沉吟：“左候卫……”
凭实力上位的范成达，倒没有力劝吕元正证明自己，只淡淡道破其中利弊，句句实在：“你能得到一群正常的下属。”
左候卫将士虽庸碌，却胜在循规蹈矩。
在奇葩遍地的右武卫里，“正常人”何等稀缺！
与此同时，城中另一处府邸，一场宗室密议悄然开启。
吴襄在灵前熬了多日，身心俱疲，终于得以抽身回府，稍作喘息。
滕王系几兄弟摒退仆役侍卫，围坐在烛火摇曳的内室之中，面色凝重地商议前路。
长安乱象未平，风雨欲来，每一步抉择，都牵动生死荣辱。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晦暗沉沉，人心亦随之浮动难安。
吴漳忧心忡忡，“河间王叔的头七转眼就至，接下来，还不知要掀起何等风浪？”
吴襄摇了摇头，“不曾听闻。”
他不是河间王府嫡系，游离在权力核心之外，韩腾、吕元正一伙人的深层谋划，不会向他透露。
排行第二的郎陵郡王吴琨，心性更为激进，抛出近日打探到的朝堂新动向，“小赵王身子孱弱，惊厥反复发作，时好时坏。如今政事堂已有人进言，恳请将韩王自洛阳召回长安，代为监国。”
吴漳胸口微微一沉，无声长叹，此前吴越在遗信中，说吴皓身后不宁，就是如此。
吴淳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早已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
如今最盼着他出事的，就是他亲兄弟背后的势力，个个虎视眈眈，想伺机取而代之。
吴漳缓缓开口：“监国大权，由谁执掌，终究是陛下圣心独断。”
短期内，远在扬州的吴杲，绝不可能贸然返回长安，只会隔着千里河山，隔空制衡各方势力。
这番论断，浇不灭吴琨心中燃起的野心。
他猛地抬眼，眸光锐利如刀，周身气势陡然变得咄咄逼人，“乳臭未干的小儿，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全，如何担得起监国重任，镇得住乱象丛生的朝堂！”
他一拍案几，案上茶盏轻轻震颤，言语掷地有声，野心再无半分遮掩，“自古国赖长君，大哥年长持重，为何不能挺身而出，监国摄政，稳住长安乱局，平定内外风波！”
话说到此处，深意已然昭然若揭。
先借监国之名执掌朝野权柄，收拢人心，培植势力，待到根基稳固，往后步步登高，走到哪一步，不可限量。
这番直白的言论，震得满室寂静。
吴漳骤然瞪大双目，怔怔看着眼前的吴琨，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他万万没想到，吴琨心底竟藏着这般滔天野心，更这般糊涂！
怒从心头起，吴漳再难克制。
他霍然起身，手臂抡起，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吴琨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刺耳。
吴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脖颈一歪，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皇家子弟、龙子凤孙，生来尊贵。
兄弟几人年少丧父，相依为命，素来兄友弟恭，从未有过这般动手羞辱的场面。
一旁的吴襄彻底怔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全然没想到素来和睦的两位兄长，会当众动手。
吴漳喘着粗气，掌心同样被震得发麻，他死死盯着吴琨，压抑着翻涌的怒火，厉声呵斥：“阿琨，你当真以为，监国之位，是天大的好事？”
“小赵王是孩子，所以各方势力尚且留有余地，不会赶尽杀绝。”
他只一句带过，却字字诛心。
“可你我兄弟，尽数成年，羽翼渐丰，有亲有党！一旦登临监国之位，摆明了要掌大权、揽朝纲，瞬间就会变成各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出三月，我等尽数不得好死，只能地下团聚！”
吴漳冷笑出声，语气愈发凛冽，“就算你我当众立誓，无心夺权，只求安稳，也无人会信！”
吴琨脸上又红又肿，眼底满是不甘与执拗：“大哥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等身为宗室至亲，为国摄政，名正言顺！”
吴漳语气愈发沉重，凛冽刺骨，“我们非储非嫡，一众兄弟互为臂膀，自成一系。旁人只会忌惮、猜忌。”
“你当真以为，仅凭一个空头监国名号，就能一呼百应、掌控朝野，简直痴人说梦！”
“军方派系盘根错节，政事堂老臣根深蒂固，各方势力各有算计，何来你我立足之地？”
吴漳向前踏出一步，死死盯着幡然失神的吴琨，厉声收尾，“你若看不透局势，引火烧身，将来大祸临头，我也护不住你。届时只能尽力保全你的孩儿，拉扯一众侄儿、侄女长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