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两家姐姐的交情,顾阳华和柳恪自是见过的。
只是碍于身体和公务原因,柳恪出来走动得少。
好在两人有点不曾同窗的国子监同窗情,足够二人碰面不生分,遇事说得上话。
顾阳华一看救兵来了,眼底瞬间亮起一抹亮色,方才还肆意动手的桀骜模样尽数收敛,换上一副正气凛然的神态,扬声高喊:“柳二,速速拿下这混账,此人包藏祸心……”
他嘴上喊得铿锵有力,心底却飞快盘算,一时没能敲定具体罪名。
方才他隔墙偷听,知晓顾新觉的算计阴私深重,诸多隐秘内情却不宜当众全盘托出。
哪些可以公之于众,哪些必须刻意隐瞒,哪些说辞能精准定罪,哪些言语容易引火烧身……他尚且来不及细细权衡梳理。
顾阳华这一高声控诉,让众人恍然察觉不对劲,原来是故意找茬。
就在全场议论纷起之时,方才静立旁观的柳琬,缓缓抬手指向墙角蜷缩的顾新觉,声线清冷平稳,字字落地有声,“此人蓄意诱拐士族子弟,居心叵测。”
花楼内外不少宾客仆婢都看得真切,分明是二人结伴入楼,密谈许久。
顾阳华暴怒闯屋,动手打人,怒火全程只针对顾新觉一人,自始至终未曾迁怒柳琬。
正因如此,柳琬才能安稳立在一旁,从容看戏,置身事外。
谁也没料到,这位从头到尾,貌似温润端方的柳氏郎君,竟会骤然反水,反手将顾新觉钉死在罪桩之上。
众人百思不解,方才还相谈甚欢的两人,何以转瞬势同水火?
柳琬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温润如玉的俊秀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添了几分冷冽嘲讽与鲜活锐气:“本官可当堂作证。”
花楼大堂开阔,楼上雅间凭栏高耸。
两位同姓不同宗的柳氏子弟,一上一下,遥遥对望。短暂的沉默对视间,彼此已然洞悉对方心中盘算。
片刻后,柳恪轻轻抬手,衣袖轻扬。
身后待命的京兆府衙役应声而动,气势汹汹,快步冲上二楼,锁拿人犯。
顾新觉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浑身僵在原地,失声嘶吼:“柳十一郎!你、你方才明明应允,你明明答应——”
柳琬眼底笑意尽数敛去,神色淡漠,字字诛心,“我何时承认过!”
若不是顾阳华横插一脚打乱节奏,他本可徐徐周旋,连顾小玉的“身价钱”都摸明白。
他原以为今日这场赴约徒劳无功,却没料到顾新觉贪婪无度,愚蠢至极,急功近利之下,竟将算计和盘托出。
一念及此,柳琬心底冷意更甚。
如果京兆顾氏都是这般货色,顾盼儿一家多年来受尽宗族欺压,实在是脾性太好了。
顾阳华理清所有细节,瞬间通透。
方才整场密谈,柳琬看似步步松动,却处处留有余地,默许对方说辞,放任对方妄想。
如今细细拆解,他自始至终没有一字一句正面应答,全程引君入瓮,静待对方露馅。
字字都是陷阱,句句都藏算计。
衙役冲上二楼阶梯,脚步声铿锵逼近。
柳琬缓步上前,长臂一伸,精准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顾新觉一把拽出。
众人都以为他是要亲手将人犯交予衙役,秉公处置,无人料到下一秒骤然生变。
只听“咔嚓”一声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骤然炸开在雅间之内。
柳琬抬脚狠狠踹在顾新觉小腿胫骨之上,力道沉猛,干脆利落。
“啊——”
顾新觉凄厉惨叫一声,身躯骤然失衡,重重扑倒在地,抱着断裂的小腿满地翻滚,痛不欲生,冷汗瞬间浸透衣衫,面色惨白如纸。
看尽风月闹剧的满堂风流客,心头震颤,面露惊色。
谁也未曾想到,柳琬不止要当堂指证,坐实罪名,竟还敢当众动手,废其腿脚,手段凌厉,全然不见方才的温润风雅的模样。
柳琬从亲随手中接过干净素帕,慢条斯理擦拭方才触碰过顾新觉衣衫的指尖,动作雅致矜贵,姿态从容淡然,唇角却噙着刺骨冷嗤:“卑劣鼠辈,也配来我面前张狂!”
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来和我讲条件!
就凭你姓顾?!
平康坊日日上演风月纷争,柳琬今日这一脚,论手段算不上极端狠辣,落在外人眼中,却匪夷所思。
柳恪缓步上楼,恰好撞见这略带血腥的一幕。
他对着柳琬、顾阳华二人微微颔首示意,沉声下令:“带走。”
疗伤救治,是证人良民的待遇,嫌犯不配享有半分优待。
这条断腿,能养好是侥幸,若是落下残疾,也是他罪有应得。
长安百姓见多识广,平康坊的风流客更是博古通今,未必没人想到,柳琬指证顾新觉诱拐的士族子弟,若非他本人,就是与他渊源甚深。
柳恪心底透亮,顾新觉铤而走险,盯上的正是顾小玉。
当真是贼心不死!
衙役们手法粗暴,拖拽着痛得浑身抽搐的顾新觉,一路拖出花楼。
花楼门外,顾盼儿带着一众亲随静静守候,神色冷冽。
柳恪快步走出,行至顾盼儿身侧,压低声音,“这畜生将龌龊主意打到小玉身上,只是算计未成,反倒被柳十一郎设套,反手钉死。顾十七郎亲历始末,知晓内情。”
顾盼儿自小没养出宗族情谊,此刻亲眼看着顾新觉狼狈惨痛,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滔天恨意。
柳恪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戾气,轻声补了一句:“他那条腿,是柳十一郎亲自踹断的。”
顾盼儿牙关紧咬,眸色冰冷刺骨:“断腿,还是太轻了!”
区区皮肉之苦,哪里比得过她的剜心之痛。
柳恪唯恐顾盼儿气性上头,冲上去猛踹瘸子那条好腿,徒生事端,连忙问道:“表姐,往后该如何处置,是否送去顾氏祠堂……”
顾盼儿冷笑一声,“祠堂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公事公办即可!”
她转头看向柳恪,“二郎,今日之事,劳你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