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
梁栋没有立刻去开会。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是饶寅钟交给他的那本暗账。
调查组进驻之前，他又翻了一遍。
暗账里的名字，他已经看过不止一次了。
但每一次看，心里都会有新的触动。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省发改委副主任，赵立业。
梁栋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立业这个人，他印象很深。
去年调研赤云数字经济示范区的时候，赵立业全程陪同，一路上对千嶂的产业结构、转型方向说得头头是道。
特别是在传统产业数字化改造那块，他提出的几个思路，梁栋至今还记得。
当时梁栋就跟王淳说过，这个干部可以重点培养，有想法，也有执行力。
可现在，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暗账里。
金额还不小——三年间，通过盛景投资控制的一家壳公司，累计收受了两百多万。
梁栋合上暗账，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千嶂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一个他欣赏、甚至准备重用的干部，居然也陷在了里面。
那他不熟悉的那些人呢？
整个千嶂官场，到底还有多少人被盛景投资这张大网罩着？
赵立业的事，他决定先排一排。
不急于动他。
梁栋拿起电话，拨给了朱厚年。
厚年，暗账里的名单，你们按轻重缓急排序。核心人员先查，外围的往后放。特别是发改委的赵立业，先不要惊动，排在后面。给他一个主动交代的窗口。
明白，省长。朱厚年的声音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梁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赵立业三个字，然后画了个圈。
先观察。
还有一个问题，他不得不考虑。
饶寅钟。
这个人，本身就是盛景投资的创始人，是暗账里每一笔交易的决策者。
用他提供的证据去查案，本身就存在风险。
如果甄家反咬一口，说他梁栋跟饶寅钟官商勾结、利用饶寅钟的证据打击政敌，那他就被动了。
所以，这个度，必须把握好。
调查要查，但要查得依法依规、无懈可击。
饶寅钟的证据要用，但要用得巧妙，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好在，饶寅钟不只是交了一本暗账。
那个U盘里的银行转账记录、合同扫描件，才是真正的硬证据。
有了这些实证，就不怕甄家反咬。
梁栋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苏含章。
含章，调查组进驻了吗？
已经进驻了，省长。
好。你记住，盛景投资的案子，每一步都要走法定程序，每一份证据都要扎实。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位多高，一查到底。但同时，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授人以柄。
省长放心，我明白。
挂断电话，梁栋站起身，整了整衣领。
专题会议的时间到了。
……
专题会议上，梁栋坐在主位，面色沉稳。
廖承林坐在他旁边，神色平静。
盛景投资全面调查的事，梁栋提前一天就跟廖承林沟通过了。
他把暗账的关键内容和U盘里的实证摘要给廖承林看了，廖承林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查吧，但要注意分寸，不能影响全省稳定。
有了这句话，梁栋就知道，廖承林是同意的。
同志们，梁栋开口了，盛景投资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长期以来，这家公司通过利益输送、关联交易等方式，造成了巨额国有资产流失，还涉嫌向多名领导干部行贿。之前因为各种原因，调查一直没有深入。现在，证据已经比较充分了，省委省政府决定，重启对盛景投资的全面调查。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强调三点：第一，依法依规，不枉不纵；第二，深挖彻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第三，注意方式方法，维护企业正常经营秩序和社会稳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另外，我相信绝大多数同志是好的。但如果有个别人，在过去这些年里，跟盛景投资有过这样那样的交集，组织上给机会。三天之内，主动向组织说明问题的，可以从轻处理。三天之后，被查出来的，从重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但不少人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廖承林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梁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盛景投资这颗毒瘤，早就该割了。
会议结束后，梁栋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王淳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省长！出事了！
梁栋抬起头：
什么事？
盛景百货，就是赤云那家最大的商场，今天下午突然宣布停业整顿，说资金被冻结无法正常运营，工资暂缓发放。三百多员工聚集在商场门口，打出了横幅……
什么横幅？
王淳的脸色很难看：
我们要就业，我们要吃饭
梁栋的眼神一冷。
他放下手里的笔，缓缓站起身。
甄家这是拿工人当人质啊。
省长，现在怎么办？赤云市那边已经报上来了，说场面有点控制不住，要不要派武警？
不用。梁栋摆了摆手，派武警只会把事情闹大，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他走到窗前，目光深邃。
盛景百货账上有没有钱？
有。我们查过，盛景百货的独立账户上有八千多万流动资金，完全可以正常发工资和运营。
那就好。梁栋转过身，你记一下。第一，让赤云市人社部门立刻介入，向员工说明情况——盛景百货有足够资金支付工资，停业是企业单方面行为，不是调查导致的。第二，让市场监管部门核查盛景百货停业的合法性，如果是无故停业，依法处理。第三，让朱厚年从调查组抽两个人，查盛景百货的资金流向，看看是谁下令停业的。第四，最重要的一点，查明情况后，立刻如实向社会公布，避免不必要的谣传……
还有，梁栋的声音低沉，告诉赤云市的同志，对员工要耐心，不要激化矛盾。工人是无辜的，他们要的是饭碗，不是政治。我们要做的，是把饭碗还给他们，而不是把他们推到对立面。
王淳匆匆出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