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甄老爷子终于拨通了饶寅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饶寅钟!甄老爷子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电话那头,饶寅钟的声音慢悠悠的。
甄老,这话从何说起?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能搞什么鬼?
你少跟我装糊涂!盛景投资的股权架构,你到底留了什么后手?调查组手里的东西,是不是你给的?
饶寅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东西是不是我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盛景投资的账本来就见不得光,你我都在里面,谁也别装干净。
你……
老领导,我劝你一句,饶寅钟的声音冷了下来,盛景投资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再晚,可就真的陷进去了。
说完,饶寅钟直接挂了电话。
甄老爷子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手气得发抖。
他猛地把手机砸在了地上。
饶寅钟!我饶不了你!
……
星期三,石江的天气突然变了。
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一场大雨。
省纪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茅玉广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盛景投资被查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昨天一天,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想查清楚调查组到底掌握了什么,可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苏含章就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这个纪委书记的话在他那里根本就起不到丁点儿作用。
更让他心烦的是,盛景百货那边出了乱子。
三百多员工聚集,虽然甄老爷子的本意是给梁栋施压,但茅玉广总觉得这步棋走得太险——
万一控制不住,引火烧身怎么办?
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盛景投资的水太深了,而他自己,也不是完全干净的。
这些年,他通过盛景投资捞到的,虽然做得隐蔽,但只要真查起来,未必查不到。
更何况,饶寅钟明显有破罐子破摔的迹象。
以他对饶寅钟的了解,这个老东西手中肯定会有他的把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茅玉广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人他认识,是钟纪委驻千嶂的一名联络员。
后面的人,他没见过,但穿着正装,神色严肃。
茅玉广的心跳猛地加速。
茅书记,联络员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这位是钟纪委的胡主任。有件事,需要跟你核实一下,请你配合。
茅玉广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钟纪委对茅玉广的关注,不是从昨天才开始的。
早在半个月前,苏含章就曾向梁栋提起过,他手中握有茅玉广的一些黑料。
后来饶寅钟又提供了一些证据,梁栋便把其中涉及茅玉广的部分,通过廖承林,上报给了中纪委。
钟纪委当时就启动了初步核实程序,只是一直在走内部流程,没有对外公开。
昨天联合调查组进驻后,从盛景投资的账目中又发现了新的证据,与之前上报的材料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钟纪委这才果断出手,对茅玉广采取措施。
十分钟后,茅玉广被带走了。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他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
走廊里,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干部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又悄悄放了回去。
这个时候,谁沾谁倒霉。
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上车前,茅玉广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工作了多年的大楼。
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
消息传开,整个千嶂官场都震动了。
省纪委书记被钟纪委采取措施,这在千嶂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当天下午,省委召开紧急会议。
廖承林亲自主持,脸色凝重。
同志们,茅玉广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钟纪委已经对他采取措施。这是千嶂省党风廉政建设的一件大事,也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警示。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之人,语气沉重。
茅玉广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盛景投资的案子,牵扯很广。我在这里表个态: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职位多高,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廖承林传达了钟纪委的决定:
茅玉广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省纪委日常工作由副书记苏含章暂时主持。
散会后,几个常委围着廖承林,想问点什么,又不敢问。
廖承林摆了摆手:
都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瞎猜,更不要传谣。
常委们面面相觑,各自散去。
会议结束后,列席会议的苏含章走出会议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有多么紧张。
如果不是茅玉广被带走,他一个纪委副书记根本就没资格出现在这里,更别说主持省纪委的工作了。
“这么多年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跟茅玉广的恩怨,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处长,茅玉广是省纪委的副书记,两人因为一个案子产生了分歧。
茅玉广利用职权压了他好几年。
后来,他掌握了茅玉广通风报信的证据,一直压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到了。
苏含章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梁栋。
含章,梁栋的声音很平静,接下来的工作,你要担起来。盛景投资的案子,省纪委要全力配合联合调查组。茅玉广的问题,也要一查到底。
省长放心,苏含章的声音沉稳,我知道该怎么做。
另外,梁栋顿了顿,注意安全。茅玉广虽然被采取措施了,但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白。
挂断电话,苏含章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更阴了,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