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天行在玄岩城,算是站稳了脚跟。
自青岩山一战后,他在佣兵堂挂了个名,接连接了几单猎妖的活儿。玄武界域的妖兽,多为土属性,皮糙肉厚,却大多怕火。他那一手火属灵力,配上那柄上品灵器的长戟,在这片以防御着称的界域里,竟也算闯出了点名头。
只是,每夜打坐时,他总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苏醒。
这一夜,他照例盘坐在客栈的床上,运转《天机阴阳变》的入门篇。丹田中,黑白盘缓缓旋转,一缕火属灵力,在经脉中游走,温养着肉身。
忽然——
一股冰凉的触感,自丹田深处,悄然浮现。
“这是……”洛天行心头一凛,那感觉,与火属灵力的灼热截然不同,仿佛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正缓缓睁开眼。
他闭目凝神,循着那股冰凉的气息,细细感应——丹田深处,黑白盘的下方,竟有一团幽暗的、若有若无的气团,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
“暗……”洛天行心头一动,想起独孤绝玉简中的话——火、风、水、暗,种种灵力,皆蛰伏于血脉之中,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逐一复苏。
“这是暗灵精魄。”他低声道,试着将一缕灵力,探向那团幽暗的气团。
“嗡——”
那气团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一颤,透出一丝幽暗的气息。那气息冰凉、深邃,仿佛潜藏着无尽的夜。可它只透出这一丝,便又缓缓沉伏下去,仿佛还不到彻底苏醒的时候。
洛天行缓缓收回灵力,睁开双眼,目光有些复杂。
“火属、暗属……”他喃喃道,“我的体内,到底沉睡着多少东西?”
他忽然想起青岩山上那枚魔气结晶——黑白盘吞噬魔气时,那种消融殆尽的感觉,与眼前这团暗灵精魄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可又分明不同:魔气是污浊的、暴戾的;而这暗灵精魄,是纯粹的、宁静的。
“一个能吞魔气,一个又天生蕴着暗属灵力……”洛天行摇了摇头,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顺其自然吧。”
他吹熄灯火,正要躺下,忽然,目光落在枕边那枚黑色纳戒上,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它取了出来。
“大哥……”他轻声道,“我这几日,总想与你说说话。”
他将渊虹剑,自纳戒中取出,握在手中。剑身入手,却是一片冰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冷。
“嗡……”洛天行试着向剑中渡入一缕灵力,那剑身却只是微微一颤,便再没了动静。他闭上眼,细细感应——剑中,原本那道若隐若现的温热气息,竟已微弱得几近于无。
“大哥?大哥!”
他心头一紧,又试着呼唤了几次,剑中却再无回应。
“这是怎么回事……”洛天行脸色微变,捧着渊虹剑,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剑身上的裂痕,仿佛比记忆中又深了几分;剑身深处,那一道流转的赤色光华,也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忽然,他脑海中,响起独孤绝那清冷的声音——
“此剑之中,除却那道与你血脉相连的真灵,还蕴着一道火灵精魄。那火灵精魄,与你那位至亲同生共死多年。如今此剑受创过重,那火灵精魄,怕是……已陷入沉睡了。”
“火灵精魄……沉睡……”洛天行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剑,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明白了。渊虹剑当年在落羽山脉,历经那场惊天大战,从仙器跌落灵器,剑身裂痕遍布。那道火灵精魄,为护剑中真灵,早已耗尽元气,陷入了沉睡。大哥的真灵,也在那一战中,微弱到了极点。
“大哥……对不住。”他哑声道,“是我太没用了。要是我再强一些,早日寻到养魂至宝……”
他紧紧握着那柄剑,良久良久,才将它小心地,重新收回了纳戒。
“等我。”他低声道,“等我寻到养魂至宝,一定让这剑,恢复如初。到时候,大哥,火灵精魄……我们一起,醒过来。”
..........
此后数日,洛天行一面在玄岩城做着佣兵的活计,一面暗暗留意着与“养魂至宝”有关的消息。
玄武界域,到底与南炎界域不同。这里的修士,讲究以土养身、以甲御敌,修炼的功法,多是往“厚”“沉”“稳”上走。街巷之间,随处都能见到披着重甲、背负巨盾的修士,连寻常商贾,腰间也常悬着护身灵符。洛天行那一手轻灵中带着灼热的火属战法,在这里,反倒成了稀奇货。
他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那些南来北往的商旅口中,偶尔蹦出的只言片语——
“南炎界域那边,魔族闹得厉害。”
“听说落羽山脉一战,死了好些个战皇境的强者……”
“唉,这世道,哪还有清净的地方。”
他听着,记着,一个字也不敢忘。他总觉得,那些他听不太懂的传闻里,藏着他失去的过往。
而丹田深处,那团幽暗的暗灵精魄,也一日比一日,清晰起来。
..........
次日清晨,洛天行去佣兵堂,想再领一单活儿。
一进门,却见堂中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不少人围在一张新贴的告示前,议论纷纷。
“玄武山脉那边,又有商队遇袭了?”
“可不是么!连着三支商队,都在玄武山脉北麓出事。听活下来的人说,袭击他们的,是一群浑身冒黑气的妖兽,为首那头,竟有气灵境巅峰的修为!”
“气灵境巅峰?!那可不是咱们能惹的……”
“诶,不过厚土宗那边发了悬赏,要人进山,查那魔气的源头。赏金,足足一百枚灵石!”
“一百枚灵石!厚土宗这是下了血本啊!”
“魔气的源头……”洛天行目光一动,脑海中,骤然闪过青岩山上那枚魔气结晶,与矿工那句“南边海上传来的邪气”。
他拨开人群,走到告示前,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望向告示下方一行小字——
“若查明魔气源头,另有重谢。”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这单,我接了。”
柜台的伙计打量了他一眼:“小兄弟,那玄武山脉北麓,可是有气灵境巅峰的妖兽出没。你一个先天……”
“我知道。”洛天行打断他,声音平静,“但魔气这东西,我见过。”
“你见过?”伙计一怔。
“嗯。”洛天行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腰间那枚黑色纳戒,“青岩山上,我就杀过一头。”
伙计还想再劝,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却莫名地,说不出话来了。他低下头,将一张任务文书,推到洛天行面前:“那……画个押吧。”
洛天行提笔,在文书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又抬头,望了一眼城外群山的方向。
“玄武山脉……”他低声道,“魔气的源头——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他转身,大步走出佣兵堂。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腰间那枚黑色纳戒,映出一圈幽深的光。
纳戒之中,渊虹剑静静沉睡。而那沉睡的剑灵,仿佛也在等待着,有人替它,找到答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