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亸泽是在午后死的。
没有任何征兆。中午他还和众人一起吃了饭——一大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热汤。他的胃口很好,甚至多添了半碗饭。饭后他坐在客栈后院的石凳上晒太阳,和景页聊了一会儿青州的山。
青州的山好啊,他说,眯着眼睛看天上的太阳,春天的时候,满山的野菜。我闺女最喜欢吃蕨菜,每次我上山砍柴,她都让我带一把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一件很遥远的事。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等她病好了,你们来青州,我带你们上山摘蕨菜。
景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范亸泽的女儿等不到那一天了。不是女儿的病治不好——是范亸泽等不到那一天了。
景公子,范亸泽忽然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景页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范亸泽笑了笑,但我能看到。不是看到死后——是看到死前。我知道我今天会死。昨天就知道了。
景页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不用难过。范亸泽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坦然,我从接受洗礼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神父——柯林神父——他给了我预知的能力,但那不是礼物,是债。债总是要还的。
你不是欠他的。
我欠我闺女的。范亸泽说,她被那东西的血溅到脸上,差点死了。是柯林神父的药让她多活了这些日子。我欠他的,不是命,是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远处的天空。那轮金色的光环依然悬挂在天际,中心指向十字寺的方向。
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他说,声音变得飘忽,是你走进了一扇门。门后面有很多人,很多面。你在里面找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站在一片花海里,回头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景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景萱吗?
范亸泽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到画面,看不到名字。但我能感觉到——她对你来说很重要。
还有呢?
还有……范亸泽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台老旧的纺车在慢慢停下来,还有一条河。河水是金色的,河上有桥。桥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衣服,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知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景页转过头,看到范亸泽的头已经垂了下去。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呼吸已经停止了。
他死了。
平静地、安详地、在午后的阳光中死了。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
景页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范亸泽的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深刻。这张脸属于一个普通的樵夫——一个为了救女儿可以付出一切的父亲,一个明知必死却依然坦然赴死的勇者。
景页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范亸泽的眼睛。
你说桥上有一个人。景页低声说,那个人是谁?
没有人回答。
风从院子里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一切如常,仿佛这个院子里刚刚发生的死亡不过是世界运转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
王芸第一个发现范亸泽死了。
她走进后院的时候,看到景页坐在石凳上,范亸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像两个老友在晒太阳。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范亸泽的鼻息。
然后她安静地坐在了景页旁边。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她问。
景页把范亸泽最后的话复述了一遍。王芸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当景页说到门后面的花海金色河上的桥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到了未来。她说。
他看到的不是未来。景页摇头,他看到的是可能性。无数条线交织成的网,每一条线都是一种可能。他看到了其中一条——或者几条。但不管他看到的是什么,那都只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预知会被修正。景页说,范亸泽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预知自己会死,然后他死了。但如果他没有预知,他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如果他不知道今天是他的死期,他会不会拼尽全力去活下去?
王芸沉默了。
预知的本质不是让人看到未来,景页继续说,而是让人接受命运。它让你看到结局,然后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结局都不会变。于是你放弃了抵抗,坦然赴死。
那不是能力,是诅咒。
景页的声音很轻,就像我的第四印记。它让我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每一次使用它,我就离更远一步。
王芸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东西。
你还是你。她说。
我不知道。景页说。
我知道。王芸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依然是那个在潮州城为了救白炼可以不要命的景页。你依然是那个为了找妹妹可以追到天涯海角的景页。第四印记改变了你的眼睛,但它改变不了你的心。
景页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谢谢。他说。
王芸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不用谢。我只是说了实话。
白炼和约翰神父也来到了后院。看到范亸泽的尸体,白炼的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了一旁。约翰神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开始低声祈祷。
波特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到范亸泽的尸体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走到范亸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是为了女儿才来到襄州城的。波特说,他本可以在青州等死,但他选择了这条路。他知道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但他还是走了。
他是个英雄。白炼说。
他是个父亲。景页纠正道。
他们一起将范亸泽安葬在了襄州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翻的泥土和一块刻了名字的石头。景页亲手将范亸泽的遗体放入土坑,然后一锹一锹地将土填回去。
填土的时候,他的右手臂又开始发烫。
不是疤痕在烫——是疤痕下面的那个东西在烫。它能感觉到范亸泽的死亡,就像它能感觉到十字寺地下那个存在的苏醒。死亡对它来说不是终结,而是一种……养分。
这个念头让景页的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恶心,填完了最后一锹土。然后他在坟前站了很久,看着那块简陋的石头。
范亸泽,青州人氏。他在心里默念,一个樵夫。一个父亲。一个勇者。
我会记住你。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客栈。景页站在窗边,看着天边那轮金色的光环。光环的中心依然指向十字寺的方向,但景页注意到,光环的颜色变了——不再是纯金色,而是多了一丝血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环的中心燃烧。
那扇门现在还不能进。景页说。
白炼、王芸、约翰神父和波特都看着他。
为什么?王芸问。
因为范亸泽的预知。景页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众人脸上,他看到了我走进门后的画面——花海、一个女人。但他也说了,预知会被修正。他看到的只是一种可能性,不是注定。如果我现在冲进去,那就是在按照某个剧本走。
有人在看着我们。从潮州城到襄州城,每一步都被算得死死的。四十七次试验,辽丹的配方,天狗的出现,甚至范亸泽的预知——这些都太顺了,顺得像有人在背后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不想再被推了。
白炼点了点头,手按在枪柄上。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景页说,那本册子——暗格里第三本,只有一行字的那本。汝所见之门,非门也。门后之物,非主也。那不是柯林神父写的。有人故意放在那里,想让我们看到。
有人在帮我们。约翰神父低声说。
或者是在利用我们。景页说,但不管是哪一种,那个人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找到那个人,比直接走进那扇门更重要。
王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范亸泽刚走,我们不能连准备都没有就往门里冲。
而且,景页顿了顿,目光转向波特,波特说他从来没有见过教主。但教主一直在看着十字寺。他会通过某种方式获取信息——也许是信徒,也许是眼线。襄州城里一定有他的人。
找到那些人,就能找到教主留下的痕迹。
波特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教会里还有他的人?
不只是教会。景页说,整座襄州城。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那轮金色的光环在夕阳中显得愈发刺眼,光环中心那丝血红也在缓慢扩散,像一滴血落入清水。
从明天开始,景页说,我们分头行动。白炼和约翰神父去查城中的异常死亡——郑昭死后,那些天狗的杀戮不可能完全停止。王芸去药铺和医馆,查最近有没有人大量购买辽丹配方里的药材。波特回十字寺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在废墟周围出没。
你呢?王芸问。
我去查那本册子的来历。景页说,那个字迹不是柯林神父的。能写出那种字的人,在襄州城不会太多。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各自点了点头。
范亸泽的坟墓在城外的小山上,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那块简陋的石头上。景页在心里对那个樵夫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会辜负你看到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襄州城的夜色中。
但这一次,他不是走向那扇门。
他是走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