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胎出了bug,关我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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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9章 国家认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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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矿长和赵守仁是跑着下井的。

东二掘进面,皮带机停了,掘进机歪在煤壁前面,截割头耷拉着,旁边围了一圈人,

这次不是截齿崩断,不是液压管爆裂,也不是主泵轴断裂。这次是整台掘进机的传动系统烧了,烧得彻底,

赵守仁蹲在掘进机侧面,头灯的光照着传动系统的残骸。

齿轮箱外壳裂了一道口子,黑乎乎的油从裂缝里渗出来,淌在底板上,凝成一滩。他伸手摸了一下外壳,被烫得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沿着裂缝的走向慢慢摸了一遍。

“整个传动烧了,截齿也崩了,崩了一排。”

王矿长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拿手电照了照截割头,又照了照散落在煤堆里的断齿残片。断口参差不齐,有的崩了半截,有的从根部齐茬断开,茬口亮晶晶的。

“齿飞出去砸着人了?”王矿长扭头问。

一个工人指了指巷壁上一块新鲜的砸痕,回道,“先砸的墙,弹回来砸在老马的后背上。亏是卸了力,加上冬天穿得厚,棉袄外面还套着防冲服骨头没事,就是砸得狠了,后背肿了一片。”

“人呢?”

“送上去,李矿开车带人去医院检查了。”

王矿长似乎松了口气,蹲在那儿,手电的光柱停在传动系统烧毁的位置,照着一片狼藉的金属和油污,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直起身,搓了搓手上的油泥。

“传我的话,东二面暂停施工。机器别修,现场保护起来,先别动,任何人不得靠近。”

赵守仁知道王矿长说的“先别动”是什么意思。这个现场不是留给机修组的。

跟在身后的安全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工人们陆续撤了。王矿长和赵守仁并排往回走,两人都没说话,巷道里只剩下局扇的嗡鸣声。

从罐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风比井下干了不知道多少倍,赵守仁吸了一口气,鼻腔里那点机油味才总算被冲淡了一些。

“走,回办公室说。”

“嗯。”

进了办公楼,上到二楼,王矿长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赵守仁先进,自己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门锁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被隔在了外面。

王矿长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赵守仁,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寻思着,安静的嘬了一根烟的时间。

终于,王矿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老赵,你说实话,这事儿,你怎么想,”

赵守仁没接话,把烟抽完,也摁灭了,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老狼沟垅图》,递给王矿长。

“你先看看。”

“啥?”王矿长接过来,凑到台灯下,发黄的纸页,碎裂的残缺的边角,字迹歪歪扭扭的,“见黑水即收镐,犯者偿。”

他看了半天,“什么意思?”

“以前听人说过一嘴,煤耗子挖煤窑,要是挖到龙筋,会出黑水,诸事不顺。”

“龙筋?”

“老话,说是地底下有龙脉,煤窑挖到龙筋上,就会出黑水,然后各种怪事不断。机器趴窝,设备烧毁,人出事,都是龙筋被惊动的征兆。”

王矿长把垅图放在桌上,“那这犯者偿呢?”

“就是挖到龙筋还不收手,继续挖,就得拿人命来偿。”

王矿长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页。

背面的字洇得厉害,只认出一小半,“人未出、垅口填矸、未回填……福兴垅,民国廿年封。”

“那窑里有人?”

“不知道。”

王矿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这是迷信。”

“是迷信。”赵守仁说,“但事儿是真的。”

王矿长没接话,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几口,“那你说怎么办?”

赵守仁答非所问,“我给钱总发信息了。”

“发信息?”王矿长一愣,倒不是觉得赵守仁这饶过自己直接联系钱吉春有什么不对,而是想起矿上传的,老赵和钱吉春的关系不一般。眼下,倒是证实了。

“钱总怎么说?”

“没回我,许在忙。不过我想,要弄清老窑的事儿,得找老狼沟附近的老辈子人问问。这地方解放前就有煤窑,老辈子人应该知道些底细。”

“然后呢?”

“然后,还得找人来给看看。”

“看什么?”

“就是看看。”

王矿长明白了。

“你认识人?”

赵守仁想了想,回道,“我认识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快死了,还一个……我刚参加工作刚下井的时候,干活的矿上也遇到过怪事儿,后来找的一个叫麻三爷的给解决的。”

王矿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麻烦?”

“我年轻的时候,在晋省一家公家的矿上干端头工,”赵守仁说,“那矿不大,年产几十万吨,但井下条件差,巷道矮,顶板碎,干活得弯着腰。”

“有一段时间,井下总出怪事,不是机器坏,就是顶板掉渣,最邪门的是,矿灯总是在一个面就断电。”

“不管换新电池还是新灯,一到那个面,灯就灭,人一离开,灯又自己亮了。工人们都怕了,不敢去那个面干活。”

“矿长没办法,托人找了个先生来看。那先生就是麻三爷。”

“他来矿上,没摆香案,没烧纸钱,就在井下转了一圈,看了看巷道的走向,又看了看顶板的岩层,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把那个面的通风调一下,风量加大,再把巷道顶板的锚杆加密一排。”

“矿长照做了,从那以后,那个面再没出过怪事。”

“就这么简单?”

“昂。”

王矿长听完,砸了咂嘴,“那人什么来路?”

“人都说他是看地脉的高手。早些年,晋省那边的一些矿,都找他看过。那时候他就五十多了,这过了二十多年,不知道还活不活着。”

“那这样,三条路一起走。集团那边,我找白总汇报,看集团怎么安排。二是找附近的老辈子人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老狼沟这一带的老窑是怎么回事。你.....”

他伸手指了指赵守仁,“你开车,带个人去顺水峪找那个麻三爷。要是还活着,还能动,请来。费用好说。”

赵守仁点了点头,把《老狼沟垅图》重新揣进棉袄内兜里,站起身。“行。那我明儿一早就走。”

赵守仁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把这今天工人们私底下聊得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掘进机的传动系统是新的,上个月刚换的,截齿也是新换的一批,厂家发货单还在库房放着。可它们就是坏了,传动烧了,截齿崩了,还有渗水、停风、矿车自己滑行。

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有解释,传动过热可以归咎于润滑不足,截齿崩断可以归咎于煤质变化,渗水可以归咎于老窑积水,停风可以归咎于电路波动,矿车滑行可以归咎于防溜器失灵。

可它们凑在一起,就说不通了。

干脆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老狼沟的冬夜,冷得让人不敢往深处想。

。。。。。。

第二一早,天刚亮透。

赵守仁把包往矿里那辆Lc80后座一扔,拉开驾驶座的门,刚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陈拓钻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你咋来了?”

“王矿让我跟着去。”陈拓把安全带拉过胸前,扣好,“他说路不好走,两个人,换着来,互相照应。”

赵守仁没说什么,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矿区。老狼沟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雪停了,但路不好走。

国道上的雪被来往的车轮碾实了,结了一层薄冰,车开在上面,轮胎发出“吱吱”的响声。

不敢开快,就那么晃悠着,直到出了麟州的地界,路况才好了点。

“赵队,”陈拓松了口气,“您说那个麻三爷,真是个看风水的?”

“不知道。”赵守仁说,“但他能解决问题。”

“不过,您觉得,真有哪些神神叨叨的?”

“有总比没有强。”

“啥意思?”

“有,人就有个敬畏。”

“呵,您这话,深了。”

“深么?”

“额......”

陈拓看着窗外的景色,不说话了。

从麟州到宪州顺水峪,赵守仁和陈拓轮流着,开了将近六个钟头,到地方都过了午饭点儿。

顺水峪是个在云州下面国道边的一个小镇,说是镇,其实就是沿国道两边排开的一溜房子,灰扑扑的,像是从路边的土坡上长出来的。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街两边有几家修车铺、小饭馆、杂货店,门脸都旧了,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在冬天的日光下显得灰蒙蒙的。

赵守仁把车停在街口一家杂货店门口,下车打听麻三爷的住处。

杂货店的老板裹着一件旧棉袄,正蹲在门槛边上,靠着墙晒太阳。

“劳烦,问一哈,咱们镇上,麻三爷还在?”

听赵守仁问麻三爷,老板抬了抬眼皮,“麻三爷?你做甚滴?”

“找他帮忙,看看东西。”

“哦,还活着呢。”

“那他家在哪儿?”

老板不说话了,扭头,瞄了眼自家柜台。

赵守仁会意,进门,指了指黄盖汾和牛奶,“这个来一箱,这个来两箱,还有这个,也来两箱。”

“呵呵呵,”老板这才起身,进到柜台,一边拿东西,一边笑道,“往街里走,第三个巷口,就门口有电信营业厅的那个,拐进去,最里头那家。”

赵守仁掏钱,搬了东西,道了谢,按着指的路开过去。

巷子很窄,越野开不进去,两人把车停在巷口,拎着东西往里走。

巷子两边的院墙都矮,墙头上积着雪,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跑开。

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褪成了一种暖昧的粉白色,字迹模糊了。

赵守仁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自己进。”

两人对视一眼,推开门,院子里收拾得干净,一个老头坐在正屋门口的椅子上,拄着一根拐棍,腿上搭着一块旧毯子,正眯着眼晒太阳。

听见脚步近了,老头才睁开眼。

麻三爷,比赵守仁记忆里缩了一圈,肩膀窄了,脸上的褶子深了,但那双眼睛还在,不浑,看人的时候像井底下往上泛的光。

赵守仁走到他面前,站定,说:“麻三爷,我叫赵守仁,麟州,老狼沟一号矿的。商广田介绍我来的。”

麻三爷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商广田?那小子还活着?12·4透水没淹了他?”

“没,命大,活着咧,就是呛着了,肺坏了。”

“行吧,好死不如赖活着。”麻三爷叹口气,拿起拐棍儿一指身旁的两把凳子,“坐吧,自己倒茶喝。”

“诶。”

赵守仁和陈拓把东西放到门旁,坐下来,自己从茶盘里倒水,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儿。

麻三爷笑了笑,“说说,什么事儿?”

赵守仁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东二面第三次开面,到截齿崩断、液压管爆、主泵轴断、黑水渗巷、三只窑鼠拜巷,到这次传动系统烧毁,断齿飞出去差点砸到人。

没藏也没掖,连那本《老狼沟垅图》里“见黑水即收镐”的话也一并说了。

他说得细,不紧不慢。

麻三爷听着,不打断,也不插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或者“嗯”一声。

赵守仁讲完,麻三爷沉默了一会儿,问的第一句话不是风水,不是阴阳,而是。

“安全规章、流程,做到位了没?”

赵守仁愣了一下:“啥意思?”

麻三爷说,“井下遇到事儿,先得讲科学,讲管理。几乎九成九九的事故,都是因为不守操作规程、规章制度造成的。”

他说完,开始问赵守仁,从开工到现在的一些操作流程、安全事项。

“开工前,有没有做地质预报?”

“做了。集团技术科出的报告,岩层结构、水文条件、瓦斯浓度,都测过。东二面开面之前,审批手续齐全。设备入井前做过两次模拟运转,一次空载一次带载,记录都在。每次开工前都开过安全会,矿长和技术科的人都在。”

“掘进机传动系统保养周期呢?”

“按厂家标准走的,一季度一检。上个月刚做过大修,换了轴承和部分密封件,有检修记录。”

“渗水之后怎么处理的?”

“当天就停了面,撤了人,封了现场,第二天集团下来人做了探查。”

“放水方案呢?”

“注浆封堵、探放水钻、锚网索联合支护,一套都走了。”

“掘进机的检修周期是多少小时?”

“按厂家要求,每二百五十小时一次一级保养,每五百小时一次二级保养。都做了,记录在案。”

“截齿的更换标准是什么?”

“磨损超过三分之二,或者出现裂纹、崩刃,立即更换。”

“上次更换截齿是什么时候?”

“开工第三天。换了八个。”

“更换下来的旧截齿呢?”

“回收了,在机修车间放着。”

“液压系统的油压上限是多少?”

“三十一兆帕。”

“实际运行压力呢?”

“二十八到二十九之间。”

“油温呢?”

“正常,没超过六十度。”

“皮带机的张紧度呢?”

“按规程调的,每班检查一次。”

麻三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们那掘进面的顶板,是什么岩层?”

“砂质泥岩,夹薄层细砂岩。”

“厚度呢?”

“顶板以上三米左右。”

“锚杆的间排距?”

“八百乘八百。”

“锚固方式?”

“树脂锚固。”

“锚固力呢?”

“设计值八十千牛,实际抽检平均值九十五。”

陈拓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懵。

这老头问的全是规程,全矿安全规程、机电检修流程、监测台账、巡检频次、甚至掘进面支护参数。

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要找看地脉的先生么?怎么聊起安全规程来了?

但赵守仁没烦,还在答,麻三爷还在问。

直到问完最后一项。他往后靠了靠,把毛毯又往上拉了拉,“你们做得够细了,那水不是老窑水。”

赵守仁愣了一下,“不是?”

“老窑水是死水,封闭了几十年,水里会有硫化氢,有臭鸡蛋味。你说那水有灯油味和铁锈味,没有硫化氢味,那就不是老窑水。”

“那是什么水?”

麻三爷没回,而是问,“你刚才说,那水是从煤壁裂隙里渗出来的?”

“是。”

“裂隙的走向呢?”

“顺着煤层的层理方向。”

麻三爷挠了挠头,“行,我知道了。”

“这边红包,商广田给你说了么?”

“说了,”赵守仁点点头,“看不好,不收费。”

“嗯,我年龄大了,腿脚不利索,去不了。”

“那您这.....”

“让我带的学生去。”

陈拓站在赵守仁身后,终于忍不住问一句:“学生?”

麻三爷看了他一眼,“我以前是晋省煤炭工业学校的老师,有问题么?我教的也不是风水地理,我教的是矿井通风怎么安全。”

陈拓一时语塞。

麻三爷拿起旁边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看着赵守仁,“等等吧,一会儿有人来,你带他去老狼沟。”

陈拓问了一句,“那,麻三爷,您说的那位许老师……主要看啥?”

麻三爷笑了笑,“他看的东西,跟你们矿上现在出的问题是一个门类。”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

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背着个双肩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那种老式的帆布挎包,肩带磨得发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麻三爷指了指他:“这是许中梁,我以前在晋煤时候的学生。现在是云中煤校的老师,教得不错,也下过矿,当过综采队长。让他跟你们去。”

许中梁走到赵守仁面前,伸出手:“赵队长,许中梁。”

赵守仁跟他握了握手,打量了他一眼:“许老师,麻烦你了。”

许中梁点了点头,转向麻三爷:“老师,那我走了。”

麻三爷说了句,“别忘了带证件。”

许中梁拍了拍背包,“有呢,带着的。”

陈拓问,“证件?”

许中梁从背包里掏出一摞用夹子夹起来的证件。

给陈拓和赵守仁看,“这是煤矿安全专业注册安全工程师的证。”

“这是注册安全评价师的证,这是煤矿特种作业操作资格证,这是……安全生产培训资格证。”

陈拓看着那一摞证件,说,“你这是……”

许中梁把证件收回去,“科学的尽头是玄学。科学能解释的,就不要瞎琢磨,科学解释不了的……就再说。”

他说完,朝麻三爷点了点头,老头摆了摆手,没有多余的叮嘱。

赵守仁跟麻三爷道了别,陈拓回头看了一眼,麻三爷还坐在椅子上,拄着拐棍,眯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三人上了车,掉头,沿着来路往回开。

。。。。。。

三人连夜赶回麟州。

到矿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矿区灯火通明,井架上的灯在风里晃着,投下一片片摇晃的影子。

王矿长在办公室里等着,桌面摊着一沓打印纸和几份手写的笔记。

赵守仁介绍了许中梁,王矿长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许老师,辛苦你了。大老远跑一趟。”

“不辛苦。”

招呼人坐下,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许中梁接过来,“您客气,那什么,路上赵队说了老矿的事儿,您这边,打听出来什么?”

王矿长把桌上那沓纸往许中梁面前推了推,“今天白天,我让人去找了附近几个村子的老辈子人打听,问出点事儿来。”

赵守仁和陈拓都看着他。

“解放前,这里有人挖煤窑。就在老狼沟这里,具体位置说不清了,但事儿是真的。”

“后来窑塌了,埋了四十多号人。”

“四十多?”

“也有人说不止。”

“后来呢?”

“老辈子人说,那窑叫福兴垅。塌了之后,窑主怕吃官司,找人把井口填了,连夜跑了。后来解放了,这事儿就更没人提了。”

赵守仁听了,掏出那本《老狼沟垅图》,翻到最后一页,递给许中梁。

许中梁接过来,凑到台灯下看了半天,“……人未出,垅口填矸,未回填……福兴垅,民国廿年封。”

“集团那边呢?”赵守仁问。

“白总很重视,那边找了两个专家过来,一个是搞地质构造的,一个是搞煤矿机械的。明天到。许老师,你这边.....”

“这样,我明天先下井看看。”

“也行。食堂那边安排好饭了,宿舍也弄好了,你先休息。”

许中梁没再多说,跟着赵守仁和陈拓去吃了饭,洗了澡,又在宿舍凑活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许中梁换了工装,下了井。陈拓跟在他后面帮忙。

许中梁没去掘进面,而是先去了调度室,把最近一段时间的井下各种台账和安全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他看得很细,每一份记录都翻,每一组数据都对,连设备检修的签字栏都要核验。

陈拓站在旁边,看着他翻完一摞又一摞的记录,忍不住问,“许老师,您这是……查案呢?”

许中梁摇摇头,“台账是井下的病历。看病先看病历,天经地义。”

他翻完台账,又去了机修组,找到那台烧毁的掘进机的检修记录。

再之后,又去了运输班,找到那辆自己滑动的矿车的防溜器检查记录,最后才去了东二的作业面。

这里,集团请的两位专家已经到了。

一个姓胡,五十多岁,背微驼,戴一副老花镜,一个姓杨,四十出头,精瘦,穿一件深蓝色工作服。

两人带着各自的人,一个蹲在巷壁侧面,对着那段被封堵过的裂隙查看。

一个蹲在掘进机边上,没一会儿,半个身子已经钻到掘进机个巷壁的缝隙里。

许中梁走过去,没有靠近,站在几步开外,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沿着巷道走了两趟,不是在地面中心走,是贴着巷道两侧的煤壁走。

第一、二趟走南帮,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用手背碰一下煤壁。第三趟开始走北帮,走得更慢,在他停下来的地方,巷壁的煤面上有几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几道裂纹,又缩回来。

姓胡专家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是矿上的?”

“不是。”

“那你是?”

“许中梁。麻三爷的学生。”

“麻三?”胡专家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没再说话。

边上,姓杨专家则听着报数,把检测仪的数据抄在记录本上。

“应力读数正常,巷道支护没有超限。水文条件稳定,瓦斯浓度在安全范围内。掘进机传动系统烧毁的原因.....是批次质量问题加上运行工况叠加导致的过早失效。”

许中梁听了,没有反驳,只是看陈拓,“设备的事我不懂。我能再看看么?”

陈拓做了个“你随意”的手势。

许中梁在巷道的另一侧站了一会儿,那个位置是在掘进工作面后方大约三十米的拐弯处。

他站在那里,头灯的光照在煤壁上,照出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深色区域。

那片煤壁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是黑,是发乌,像蒙了一层灰。

他从挎包里拎出一个地质锤,敲了两下,声音也不一样,不是实心的闷响,而是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不仔细听,都不出来。。

许中梁收回手,没再敲。

就这么转了几圈,上了井的许中直接去了办公室。把工具包放在桌边,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守仁和王矿长。

“得找个懂堪舆的人过来。”

上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许中梁在井口洗了手,换下工装,去了王矿长的办公室。

“王矿长,赵队长,得找个懂堪舆的人过来。”许中梁说。

赵守仁愣了一下,“您不行?”

“我懂钻地。但地脉山川形势是另一门,得找人过来一起看。”

。。。。。。

李乐这边和辛宽几人谈完,晚上饭是钱吉春定的,在正觉寺边上的汉唐春秋,这里另一块牌子是长安驻京办。

挑这地方,一是因为新来的主任是麟州出去的,早先就和老钱挺熟,加上刚重新装修,就来捧个场。

再有,今天的人里, 除了张业明,都算是西北人,或者家里祖辈是西北的,比如傅当当。

包间在三楼,名儿叫“灞桥”。

饭吃了一半,聊起了实验项目选址。

“酒泉那边承诺给地,这在成本上是个大优势。”徐利亨看向正对着一根鸡翅使劲的李乐,“李总,你觉得呢?”

“我?”李乐咽了嘴里的肉,捏起纸巾,擦了擦书,“我的看法是,你现在讨论的,不是哪个地方光照好、地价便宜。你讨论的是三年后那个验证体,到底是要做给谁看的。”

桌上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李乐继续道,“如果是做给自己看的,证明技术路线能跑通,那选在你们最熟悉、最容易落地的地方,条件差一点也无所谓。”

“如果是做给投资人看的,那就选在政策倾斜多、媒体关注度高、能讲得出故事的地方。如果是做给电网看的,那就选在接入条件最好的地方。”

“三种选择,三种不同的逻辑。你们先把这个想清楚,地的事自然有解。用不着现在就在地图上画圈。”

“那,万安这边,倾向政策多,关注度高的?”辛宽问。

李乐摇摇头,“这几天谈下来,你觉得我们尊不尊重科学?”

一句话,让辛宽几人若有所思。

这时。

“岐山臊子面,请慢用。”

服务员介绍完,揭开刚端上来的锅盖,一股子热腾腾的醋香裹着油泼辣子的焦香扑面而来。

还有一大盘卤猪蹄摆在旁边,酱色红亮,猪皮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来来来,辛总,地址的事,之后再说,吃饭要紧,”钱吉春挺着肚子,起身给辛宽捞上一碗面,烧了汤,又夹了一块颤巍巍的猪蹄到碗里,递给辛宽,“尝尝,是不是您家那边的味道。”

辛宽忙接了,操起筷子,只吃了一口,就定住了。

“咋?”钱吉春正在给周岚夹面,看到,笑问道。

辛宽拿着筷子,指着碗,“嗯嗯嗯......这面.....是蔡家坡小崔家的味道。”

“哟,能吃出来?”

“可不,”辛宽咽了嘴里的面,“小崔家那碗臊子面,汤是五花肉丁加岐山醋熬出来的,酸里有辣,辣里透着香。我上大学之前,每个星期天早上都去吃一碗,后来去长安读书,再后来去金城.....多少年没吃着了。

钱吉春把面递给周岚,又把旁边那盘卤猪蹄往他面前推了推,“行,那这猪蹄子也是一起的,你尝尝看对不对。

辛宽不客气,拿手捏了一块,咬了一口,皮糯肉烂,胶质黏唇,舔了舔嘴角,“对,就是这个味儿。有这两样,够我解半年的馋。”

“哈哈哈,那你就多吃,来,再来一碗。”

李乐在边上瞧着,没吱声,只是把面前的凉皮搅了搅。

傅当当一歪头,低声道,“瞧人老钱,这请客请得人心窝子里去了。这就是老江湖,谈判桌谈利益,饭桌搞关系,增感情,辛宽和你们几个打交道,这以后,啧啧啧。”

“这话说的,你不是我们这趴的?”李乐斜眼瞅她。

“不和你们同流合污。”

“噫~~~~”

“阿嚏,阿嚏,啊~~~嚏!!”

张业明这时被辣得连打了三个喷嚏,涕泪齐下的,周岚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鼻子,声音闷闷的,“钱总,这臊子面,我是真扛不住。”

李乐瞧见他那副模样,笑道,“张博,要不然,我让服务员给你来碗白糖拌面?”

“白糖拌面,有这一说?”周岚听到,擦擦嘴边的红油,问了句。

“可不,这是张博士老家锡山的特色。”

“能下的去嘴?”

“能,”李乐比划,“猪油、酱油老卤打底,撒上葱花,舀两勺白糖,糖化了,拌一拌,甜丝丝,再配上一大块焖肉,脚圈圆盅,筒肠,酿面筋,最后来一碗面汤溜溜缝,诶~~~~你就吃吧,一次一个不吱声。”

一桌人都笑,连张业明自己也没绷住,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皮,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还,还行。”

“瞧见没?张博士这是打通任督二脉了,呵呵呵.....”钱吉春笑道,又用公筷夹了一块子葫芦鸡,递到张业明的碗里,“尝尝,这菜不辣。”

正说着,钱吉春的手边的手机响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跟众人说了声“我去接个电话”,起身出了包间。

李乐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门,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钱吉春推门回来了。

脸上那层笑重新挂上了,可李乐扫了一眼,老钱眉心多了两道竖纹。

“老钱,你再不吃,这猪蹄子就让傅姐一个人啃完了。”

“哎呀,吃,喜欢就多吃,回头再要一份。”钱吉春坐下,拿起筷子,李乐顺手把两瓣蒜扔进他面前的碟子里,“来,吃肉不吃蒜,香味儿少一半。”

随即,低声问,“咋?”

“家里的电话。”钱吉春回道。

“矿上?”

“嗯。”

“出事儿了?”

“倒,也不是,就是有个矿,最近有些邪门儿。”

“邪门儿?”李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啥意思?”

“就老狼沟一号矿那边,出了些怪事,上个月开始......”

老钱在李乐耳边,把赵守仁他们遇到的简单说了,新掘进作业面,机器油管爆、截齿崩、主泵轴断,黑水渗巷、局扇无故停转、矿车自己滑行、三只窑鼠拜巷……一件一件,没个头。

“昨晚上,掘进机又烧了,断齿飞了出去,检修记录和厂家报告都没问题,但事儿就是出了。”

李乐端起茶杯抿了口,“人呢?有人伤着没?”

“没大事儿,一个工人后背砸了一下,肿了,去医院检查,没伤骨头。”

“那就好。”李乐点点头,“设备烧了能换,人有事就麻烦了。”

钱吉春把手里的筷子搁下,嘀咕一句,“麻烦的不是设备,是人。”

“工人们开始传了,说挖到东西,你知道的,挖煤的跟跑船的差不多,最迷信的一群。机器烧了不怕,怕的人心,一乱,就容易出事故,出了事故,就不是一台掘进机能解决的了。”

“东西?什么东西?”

“老窑。赵守仁,就是老狼沟掘进队的队长,在档案室翻出一本老册子,叫《老狼沟垅图》,说是解放前福兴垅的事,民国廿年封的垅口,里头埋了四十多号人,他们挖到的作业面,正好跟那个老垅口对上了。”

“有办法?”

“矿上那边,赵队长找了个姓许的看地脉的看过了,”钱吉春喝了口茶,搁下杯子,“姓许的说,想破局,还得找个懂山川地形的堪舆师来,说有些地形看不清楚,怕牵扯到地气什么的。”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意思就是得找个懂行的人过去看看。”

“堪舆师?李乐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风水?有人?”

钱吉春一摊手,“打听呗,看谁认识有能耐的先生。”

“那还找啥?李乐身子往后一靠,“你不就认识一个?”

钱吉春愣了一下,“谁?”

“荆明,荆师兄。”

“他?他不是搞考古的么?”

“是考古的,可你让他看个山川形势,那不比半路出家的强?”李乐拿起茶壶给钱吉春续了一杯,“再说了,考古学里头有一门叫田野考古地理信息系统,放在古代,那就叫望气寻龙。”

“人家是正经科班出身,还是国家认证的考古领队资质。你那些风水先生,有几个能有证的?”

钱吉春怔了两秒,咧嘴笑了,“那,我不如找老爷子,不更厉害?”

“别扯,你觉得我姥爷能理会这事儿?”

钱吉春一想,缩脖子哆嗦一下,“也是,恐怕还得被骂一顿。可,荆明能愿意?”

“试试呗。”李乐把碗里一块猪蹄啃完,擦了擦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荆明的号码,按了一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荆师兄啊,给你拜个早年,最近背不背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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