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园,风从西边来,贴着结了冰的湖面滑过,把路面上最后几片干透的梧桐叶卷起来,又丢下。
寒假近在眼前,但更先需要应对的,是考试周降临。
骑车的,走路的学生都一个表情,行色匆匆,想着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看书备考。
李乐把二八大杠的车把往左带了带,车轮碾过一洼没化透的冰碴子,发出“吱嘎吱嘎”的脆响,听着像李笙在啃糖葫芦上面的冰糖。
车后座上的钱吉春一只手扒着李乐的棉衣后摆,另一只手抠着车座底下的弹簧,把一双沾了泥星子的皮鞋往车架子上收,两条腿曲着,姿势不大体面,好在没摔下去的意思。
“淼弟,这大冷天,我自己走就是。”钱吉春呼出一口白气。
“你自己走?别看这地方不大,可岔路口多,楼长得又都一个德行,外人第一次来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地方。”李乐侧过头,车轮碾过一块翘起的砖,车身颠了一下,钱吉春往后一仰,赶紧抓紧了弹簧,“你这后座也忒硬了,好歹垫块海绵,沟子硌得慌。”
“垫海绵?你坐的是二八大杠,不是迈巴赫62,就这两步路,忍忍就过去了。”
“行行行,你老李家的路,你说得算。”
自行车在校园里七拐八绕,穿过几排落尽了叶子的白蜡树,又经过一棵只剩半截枯枝的老槐。
路两边偶尔有学生抱着书经过,看见一辆二八大杠载着两个大男人,一个在前头昂头挺胸,蹬得气势如虹,一个在后头坐得缩头缩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诶,钱总,你那个大河总裁班的入学通知收到了么?”李乐问了句。
“收到了。”钱吉春从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二月份开始上课,到年底,一共分什么四个模块儿,还得去红空、丑国、法兰西。”
“那边发了个课表给我,又是战略管理、顶层治理、领导力的,听那个林小姐说我听着都头大。我连初中都没上明白,那个本科证都是买的,能行?”
“怎么不行?”李乐说道,“你只是学历低,又不是能力低。上那个课,最根本的目的是提升眼界、圈层和自我提升。你在麟州那一亩三分地上,抬眼能看见什么?”
钱吉春想了想,“黄土梁子。”
“所以你得换个地方抬头。”李乐说着,使劲蹬了两下,避过前面一个慢悠悠骑着车的女生,“你平时不忙的时候,都干些啥?”
“打牌、喝酒。”
“都跟谁?”
“还能有谁,麟州、雍州、长安那一帮子老板,还有些老弟兄。”
李乐笑了一声,“这些人里有比咱生意做得大的么?”
钱吉春想了想,“没有。”
“那这帮人是用得着咱们的地方多,还是咱们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多?”
“他们用得到咱们的地方多。”
“还是的。”李乐回过头,飞快地看他一眼,“不是说那帮人不能交,过命的交情有时候比什么都值钱。可人么,钱已经赚到一定程度了,就要找机会花时间和高人一起,把眼界抬高放开,把心眼磨圆一点,把路子再铺宽一点,你得跟高手下棋,跟比你走得远的人一起琢磨事。”
“你上这个班,接触一些其他行业、其他地方的人,能看看别的行业的人在琢磨什么,帮你登高望远,看到一些不一样的大趋势。想清楚我这门生意十年后在哪、现在该往哪转。从干活的人变成看路的人。”
“你在麟州说了算,可出了那道沟,事儿就不一定按你的规矩来了。”
“还有,”李乐把车把又拧了一把,“给自己松松绑,照照镜子。你身边那圈人都是熟人,求着你的人,就容易顺着你说话。”
“可你进了一个新场子,那帮人跟你没什么旧账,他们看你的眼光,也许比你的老弟兄更锋利。”
“混下来,同学变成镜子、变成肩膀、变成资源池。找人、合作、打听消息,都比那些饭局靠谱。”
“这种学习班,本身就是用来互相接得住的。”
钱吉春咂了咂嘴,“你说这些我明白。可人家能看上我这种煤耗子出身?”
“屁。”李乐嘁了一声,“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万安比谁差了?去年多少业绩?”
“业绩?财务给报的,预计算上化工那些,合并口径,两百多个。”
“那不就结了?万安也就没上那什么榜单,要不然,五百强都能挤进去。你怕个甚球。”李乐说着,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再说,到这个层次了,除了个别人的人品、为人处世,在身份上,不存在谁看不起谁。”
钱吉春在后头咧了咧嘴,“嘿,淼弟,你这一说,我倒来劲了。”
“到时候去上课,别缩着。”李乐说。
“这你放心,”钱吉春拍了拍车座,“论交朋友,我老钱在行。”
“那就成。”
两人说着,车已到了静园那排月亮门前。
李乐捏了闸,单脚支地,侧身让钱吉春下来。
钱吉春跳下车,拉了拉裤子,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栋红砖墙、红窗框的老楼。
“就这儿?”
“对,”李乐从车筐里拎出两把锁,连着后轮的,挨个儿锁好。
“啧啧啧,淼弟,至于么,燕大里还能有偷车的?”
“你把还去了,”李乐拍拍手,“就我刚说的,学历和能力一样的,学历和人品也不能划等号,燕园的风水养贼不养车。”
“哈哈哈哈~~~~”
“笑啥,你在这儿呆过就知道。走了,二楼。”
。。。。。。
进了院,两橘一黑三只喵正盘在台阶上打盹,瞧见两人走近,懒洋洋地掀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李乐打量一眼,看到猫耳朵上缺的角,就知道,这是仨被猫协去了尊严的公公。
上楼,荆明的那间小屋,门虚掩着。一推门,就瞧见荆明正窝在椅子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服,头顶的发髻被一根“飞天小女警”的头绳缠了几道,
边晒太阳,边翻着一本《考古学报》。
听见脚步声,荆明抬起头,“哟,来啦?”
钱吉春打量了一眼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几张地图和地质剖面图,书架上堆满了书和卷宗,桌上摊着几摞能把人埋进去资料,
李乐一屁股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搁在脚边,冲钱吉春抬了抬下巴,“老钱那事儿,得麻烦你。”
荆明看钱吉春,笑道,“麻烦啥,咱们之间还用说这话?到底咋回事儿?喝茶不,钱总?”
“不了不了,先说事儿。”钱吉春也不客气,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东二面的掘进机三次开面三次出毛病,截齿崩、液压管爆、主泵轴断,黑水渗巷、局扇无故停转、矿车自己滑行,三只窑鼠拜巷,到后来整台传动烧毁,断齿飞出去砸了人。
末了,又提起赵守仁翻到的那本《老狼沟垅图》,和福兴垅的事。
荆明听完,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角一摞纸的边角微微翻动。他关好窗,转过身来。
“那个姓许的,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得找个懂堪舆的人过来看看,”钱吉春道,“说地脉山川形势是另一门,他搞不定。”
“那他估摸是找到点啥,但是拿不准,就想找人确定一下。”荆明说,“他说挖断龙筋,是这个意思吧?”
“对。”钱吉春点头。
“姓许的没有直接跟你们说闹鬼,说明他已经算很克制了。”
钱吉春皱了皱眉:“那他说的……龙筋,到底是什么意思?”
“龙筋.....”荆明寻思怎么给解释,反问道,“你知道地脉么?”
“风水?”
“算一种说法。”荆明笑了笑,“其实,地脉可以说是大地骨架,水脉是大地血脉。”
“这种东西,古人叫龙脉,其实一点都不玄,它是水文、地形、地质构造的综合表述方式。按照地质学的话说,地壳的应力状态和岩层的分布规律。”
“古人没有地质学这个词,但通过长年累月的观察,把山川的形态、草木的荣枯、水流的走向,都记录下来了,有人管这叫望气,其实望的是地表和地下的对应关系,也就是堪舆那一套。”
荆明说着,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手指顺着那些书脊慢慢滑过去,最后抽出一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发白的旧册子。
不是印刷品,是用毛笔抄写的,封面写着“地学指掌”四个字。
他走回来坐下,随手翻了一页。
“你们说的这些,”荆明指着几行字,“古人确实有一套说法。但这些说法,你得先分清楚两层东西:一层是经验观察,一层是附会上去的解释。”
“你看这里,地脉者,气之所行也。气行于地,如血流于身,脉通则气畅,脉滞则气结。这放在现代地质学里,就是地下流体、应力、热流场的分布状态。”
李乐靠在沙发,两条腿伸得老长,目光落在荆明手里那本书的纸页上,没有说话,听着荆明继续说道。
“地脉稳固的地方,地质稳定,土壤肥沃,适合人居,地脉断裂或者扭曲的地方,就容易出问题,山体滑坡、地面塌陷、水系改道,都是地脉不稳的表现。”
“那地气呢?”钱吉春琢磨琢磨,问道。
“至于地气......诶,钱总,你种过地么?”荆明问了句。
钱吉春一愣,随即道,“那肯定的。”
荆明点点头,说道,“在明清之前,有种叫葭灰占律的法子,就是选长短不同的十二根竹管,对应十二律,埋入地下,管口与地面齐平。然后管内放入芦苇内膜烧成的灰,质地极轻,管口还会盖一层薄纱。”
“等到观察到哪个月份对应的管子灰飞出来,就说明那个节气到了,开始安排农事,这就是最直观的地气的表现。只不过明清之后,被更准确的立表测影的法子给替代了。”
“说白了,就是大地蕴藏的能量流动。放在今天,它是一组复合参数,地磁场强度、地下水位和流场、断裂带的应力积累。它跟着季节走,跟着地质结构走,跟天气也有关系。”
荆明合上书,放在桌上,顿了顿,像是回忆什么,开口道,“冬至一阳生,夏至一阴生,古人观察到的就是地气随季节循环升降的规律。”
“这不是他们瞎编的,是他们看见春天草木从冻土里钻出来,秋天阳气收回去,就觉得地底下有东西在动,有东西在呼,在吸。”
“而地气顺着地脉流动、凝结,地气旺的地方草木茂盛,地气弱的地方寸草不生。风水上说的藏风聚气,就是找地脉稳固、地气汇聚的地方。这种地方,古人才会觉得是生吉之地。”
他说得很慢,句子之间留出的空隙恰好够人跟着去想。
而钱吉春的表情正在经历某种缓慢的、从“听个热闹”到“开始认真”的转变,“那……老狼沟那档子事,跟地气有啥关系?”
荆明回道,“你那个矿挖到了老窑,老窑是民国廿年封的,里头有人没出来。这件事最要紧的,不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是它意味着那个区域的地层结构已经被扰动过一次了。”
“老窑的采空区、塌陷区、积水区,这些东西在地底下存在了几十年,已经形成了一套新的应力平衡。”
“你新开的工作面,正好跟那个老窑的区域对上,等于是在一套已经重新稳定下来的地层结构里,硬生生又凿开一道口子。机器出故障、巷道渗水、顶板掉渣、设备异常,这些事从工程地质学的角度,完全可以解释。”
钱吉春听着,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努力消化。
“那机器烧了呢?”他问,“传动系统烧了,截齿崩了,检修记录和厂家报告都没问题。这怎么解释?”
荆明想了想,“你那个工作面,有没有做过微震监测?”
“好像……没有。”钱吉春摇摇头,“集团和安监去的人倒是带了仪器,但主要测的是瓦斯和应力,没听说有微震。”
“那就是没做。”荆明说道,“微震监测能捕捉到地层深处的微小破裂,那种破裂释放的能量,频率很低,人耳听不见,但对电子设备、精密机械的稳定运行,是有影响的。”
“长时间处在这种低频震动的环境里,设备的寿命会大幅缩短,一些精密元件可能出现误判,系统过载、烧毁,都是可能的。”
“你是说,地底下在响?”钱吉春问。
“不是响,”荆明纠正他,“是地层在调整。你挖开了一个口子,周边的岩层要重新找平衡,这个过程会产生持续的、低频的应力释放。人感觉不到,但设备能。”
“换成古人的说法,就是地气不宁。”
“地气不宁?”
荆明点点头,“是的。《地理人子须知》里有一段写得很具体。它说,地气之行,如风之鼓物。风正而物顺,风斜而物逆。逆则气乱,气乱则灾生。”
“古人观察到,在某些地质构造复杂的地方,地气的运行是不均匀的,有时候会突然乱一阵,然后就出各种怪事。”
“他们不知道地层应力、不知道低频振动、不知道cod值,但他们知道这个地方不对。”
“那个姓许的老师,说要找个懂山川形势的人来,不是他要搞迷信。他是想找一个能通过地面上的地形地貌来读地底下构造变化的人。说白了,他需要一份地形地层的对应图。”
荆明重新把那本旧册子翻开,找到某一页,手指点着纸面上几句用朱笔批过的行书。
“这里,山形如人面,左右须眉分明。明堂者,气之所聚。水口者,气之所出。聚则吉,出则凶。”
“你们看,古人把一片山地的格局,比成一张人脸。山形如人面,是说山的走向和起伏,构成了一个整体的形态。左右须眉分明,是讲山势的对称和清晰度。明堂是气汇聚的地方,水口是气溢出的通道。”
“这种观察方式,本质上是把地形当成一张地图来读。它不精确,但它提供了一种判断哪里可能有问题的直觉方法。”
钱吉春听到这儿,往前坐了坐,“荆老师,那什么挖断龙筋,到底是个啥意思?到底是真挖断了什么东西,还是说……就是地层应力变化?”
荆明看着他的眼睛,“挖断龙筋这个说法,把两层东西裹在一起了。”
“从地质学上讲,如果你恰好挖到了两条不同地层之间的接触带,或者挖到了某条长期处于闭锁状态的断层附近,那么采掘活动确实可能改变局部的应力场,导致一系列连锁反应,小到渗水、大到顶板冒落。”
“从古人那个层面讲,他们把这种地气原本运行通道被阻断的现象,归结为挖断龙筋。龙筋断了,地气就堵了,堵了之后,原本流动的能量开始淤积、变质、走偏。”
他停了停,像是在找一个更具体的说法。
“就像一根水管。本来水流动得挺好,你从中间挖一锹,把管子堵了一半,水还在流,但流速变了,压力变了,水压忽高忽低,水管自己就会开始抖动、响、甚至爆裂。那种抖动和响声,就是地气不宁。”
“堵住的时间越长,淤积的气就越容易变质。”
“古人把那种变质的能量叫煞气或脏气,实际上可能就是长期封闭的空间里逐渐积累的特定化学环境,高浓度的二氧化碳、低氧、微量的特殊气体,还有可能是人察觉不到的低频噪音,接触久了,人的身体小环境和大环境之间的循环出问题,轻则失眠烦躁,重则生病。”
钱吉春想了想,“那,那个窑鼠跪拜也是?”
“我不是研究动物的,说不准,但可以参考地震前的蛤蟆过大江,千山鸟飞绝,”荆明笑了笑,“总结起来,你们挖到了一个地质结构的关键连接点,那个连接点原本维持着某一区域的应力平衡。”
“现在平衡被打破了,地下的物理化学环境正在重新调整。这种调整期,会出现各种异常现象。”
“你们看到的那些怪事,不是鬼神作祟,是一座已经沉睡了半个多世纪的地下老系统,因为你们那一铲子,被重新唤醒了。”
屋里安静了,钱吉春沉默了。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豁然。像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沟渠,终于被撬开了一个缺口。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你这一说,倒比什么闹鬼靠谱多了。”
荆明手一摊,“闹鬼是解释不了现象时的说法,能解释的,就不叫闹鬼。”
李乐翻了个白眼,心说,那我这就是科学的bUG?
“那……”钱吉春问了句,“那这种……要怎么解决?”
荆明翘起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说道,“以前有以前的做法,现在有现在的做法。但核心思路,都离不开三个字。”
“哪三个字?”
“疏、导、通。”
“怎么说?”
“疏,不是填埋。”荆明解释,“找到阻塞点,按照地质学的逻辑去清理,把那些淤塞的通道重新打开,让原本被拦住的应力、水流、气体有一个可以平稳释放的路径。”
“导,是通过工程手段,把已经淤积、变了质的地下能量,引到安全的路线上去。”
“可以是打一排泄压钻孔,也可以是调整通风系统的风路走向,或者在最关键的位置布置一组应力监测点,持续观察一段时间,等它自己找到一个新平衡。”
“通呢?”
“这是最难的一步。把被采掘活动切断的地脉结构,通过现代方法重新接续。不是补上那块煤,是让那个区域的地质系统重新恢复连通。”
“可能是回填,可能是注浆加固,可能是调整采掘顺序,让它自己慢慢‘长回去。”
荆明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
“至于具体怎么操作,得看井下实际的情况。但我估计,那位许老师,更懂这个。”
“我能帮的,不是下井画符,是帮你们把老地图和老经验,翻译能听懂的人话。”
钱吉春琢磨琢磨,“那荆老师,你觉得,这事儿能解决?”
“不知道,这事儿谁也不敢打包票,”荆明耸耸肩,“但解决的方式不是在井下烧香拜佛,是把地层结构摸清楚,把工程参数调到位,把该补的监测手段补上去。”
“人地关系,说到底是一种物理关系。你把它当成物理问题来处理,它就给你物理答案。”
“到那时候,该疏的疏,该导的导,该通的通。剩下的事,交给机器和科学,实在解释不清的,那就量子力学。”
钱吉春听完,抬起手,摸着下巴,“那,要是不管它呢?我是说,那地方先封着,换个面接着挖?”
荆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本旧册子的封面,摸了摸,“你硬要换个地方挖,也不是不行,”
“但那条龙筋断了,地气是不会自己重新通上的。”
“你们换个面挖,主应力场的变化会继续向那个阻塞点传递。今天没塌,不代表它以后不塌。你今天不处理它,它就一直在那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等你。”
他抬起眼,看着钱吉春,“你愿意赌一把吗?”
李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稿纸的边角卷起来。他把窗关上,转回身来,看着荆明。
“听你这么一说,”李乐咂了咂嘴,“得,这可算凑齐了。科学和玄学,一块儿上。”
“你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怎么不是好话?”李乐道,“科学解释不了的那部分,你给它添一层解释,玄学说不通的那部分,你给它补一个逻辑。这叫双轨制。”
“你这张嘴,迟早让人缝上。”
“缝不缝的,往后说,这眼么前的,说的这么多,不如去实地瞅瞅?”
。。。。。。。
东二面趴窝到了第三天。老狼沟矿上其他几个采区倒是照常出煤。
皮带机转着,采煤机走着,煤哗哗地往溜子上落,矿上就是这样,一个面停了,天塌不下来,煤还得挖,日子还得过。
只是东二面那摊子事儿,像一根刺扎在工人们心里,谁也没明说,可谁也没放下。
早上七点半,掘进一队的班前会。
会议室在一楼东头,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墙上挂着“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的红底白字标语,标语底下是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上一班的进尺和检修记录。
靠墙一排铁皮柜子,角落里一台饮水机嗡嗡响着,加热灯亮着红光。
工人们陆陆续续进来,各自找地方坐下。
有人端着茶缸子,有人叼着烟,被门口的安全员瞪了一眼,又讪讪地掐灭了。
屋里烟气还没散尽,混着汗味、脚臭、头油好和和安全帽内衬里那股经年累月沤出来的油腥气,再被暖气一烘,整间屋子就像被捂了一夜的单身汉的被窝,可这就是煤矿,或者说爷们儿的味道。
靠在墙角的一个瘦子正低头系鞋带,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嗓子,“东二那事儿,你听说了没有?”
瘦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咋?”
“我表舅在机电检修那边干的,他说传动烧那天晚上,有人在巷道里听见动静了。”
“什么动静?”
“脚步声,挺沉的,踩在底板上咚、咚、咚的,可你一回头,后头没人。”
旁边几个原本在翻手机、打哈欠的工人,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不止这个,”后排一个人探过身,嘀咕着,“我前天夜班路过东二巷口,皮带机停了,可你站在那儿,能听见风从深处往外吹,呜呜的,跟有人在你后脑勺吹气似的。”
“得了吧你,”瘦子拿袖子蹭了蹭鼻子,“皮带机停了还有风?你怕是尿憋的。”
“你懂个屁!不是局扇的风,是另一股风,从老巷那边过来的。我特么干煤矿二十年了,什么风是机器吹的,什么风是地底下自己喘的,我分得清。”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下去半寸。
“你们说……东二那面,是不是真挖到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有人问。
“就是……”那人张了张嘴,没敢往下说。
“我听说有些老垅口,人死在里面没出来,怨气大得很....”
“行了行了,”坐在门边的一个老工人把敲了敲桌子,“都少说两句,一会儿赵队来了听见了,又该骂了。”
话音没落,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踢开。“嘭”的一声闷响,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胶靴的鞋尖摁住。
赵守仁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纸,纸角被攥得发皱,额头上的皱纹显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进来,把纸往桌上一拍,响声让所有人的脖子同时缩了一寸。
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刘三儿!!”
刚说话的那个瘦子一个激灵,脊背猛地绷直了,“到!”
“昨天中班,东一运输巷,你负责的支护段。锚杆间排距实测多少?”
刘三儿先是愣了一下,又张了张嘴,“我……”
“我特么问你实测多少,”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三儿咽了口唾沫,“……八百五乘八百二。”
“设计值是多少?”
“八百乘八百。”
“超了多少?”
“五十和二十。”
“规程允许误差多少?”
“正负……五十毫米。”
“顶锚杆距帮呢?”
“一千……一千一。”
“设计值?”
“一千。”
赵守仁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你前天中班,锚杆角度实测偏了多少?”
刘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守仁替他答了,“三号锚杆偏了十二度,七号锚杆偏了九度。《安全规程》第四十四条怎么写的?”
刘三低着头,“……锚杆安装角度允许偏差……不大于……不大于设计值的三度。”
“三度,你个驴哈滴超了九度,顶板要是掉下来一块,你个球皮是打算用脑袋去接?”
刘三的肩膀哆嗦一下。
“我前天跟你们开会时候怎么说的?锚杆打完之后,用扭矩扳手逐根抽检,预紧力不低于一百牛米。抽检记录呢?”
“我……我忘了写。”
“忘了写?”赵守仁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特么吃饭不忘的?哪天顶板塌了,你个狗日滴也忘了跑,就在底下躺着,省得写记录。”
底下,没人敢笑。
赵守仁又翻了一页纸,“陈志强。”
角落里一个高个儿一抬头,“啊!”
“啊什么啊?昨天早班,你负责东二运煤巷的瓦斯释放孔。设计孔深多少?”
“二十米。”
“实钻多深?”
陈志强的脸涨红了,“……十七米五。”
“少了两米五,为什么?”
“钻机……钻机有点老化,打不动了。”
赵守仁把纸往桌上一拍,“钻机老化你跟我说了没有?跟值班段长说了没有?谁批准你少打两米五的?”
“我……我没说。”
“没说是吧?”赵守仁点了点那张纸,“那你知不知道,瓦斯释放孔少打两米五,工作面前方就少了五米的安全屏障。《安全规程》第一百六十八条怎么写的?”
陈志强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唧,“……掘进工作面必须……必须打超前钻孔释放瓦斯,钻孔深度……不得小于……二十米。”
“你个几把日滴背得倒是熟,”赵守仁盯着他,“背得熟不顶用,得手熟。你少打两米五,瓦斯在煤壁里头憋着,你一刀切下去,它噗地涌出来,你是打算脱裤子拿沟子去堵?你特娘滴堵得住吗?”
依旧没人吭声。
赵守仁又转向机电班的方向,“老牛!”
一个满脸痘坑的汉子猛地坐直了,“到!”
“昨天中班交班的时候,掘进机停机之后,切割头落没落地?”
老牛的脸“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没……没落地。”
“没落地?第七十一条,你给我背一遍!!”
老牛的嘴角抽抽着,“……掘进机停止工作和交班时……必须将切割头落地……并断开……断开掘进机上的电源开关和磁力起动器的隔离开关。”
赵守仁一指他,“那你特么的告诉我,切割头悬在半空,液压系统万一泄压,那几吨重的铁疙瘩砸下来,底下要是站着人,你拿什么赔?你拿你的小命赔?”
老牛低着头,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
赵守仁又翻了一页,抬头扫了一圈,“还有,昨天夜班,皮带队有人在架子边缘用撬棍拨皮带。谁干的?”
没人应声。
“行,不承认是吧?”赵守仁把手里的纸甩的哗啦啦响,“三点十七分,七号皮带架位置,撬棍卡进滚筒和皮带之间,差点把皮带刮断。”
“谁干的,自己心里有数。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散会之后来找我。不来的,查出来直接报矿上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一片低沉的呼吸声。
赵守仁把那一沓纸搁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啰嗦?是不是觉得我天天拿规程压人,烦?”
“那我告诉你们,规程上每一个字,都是用人命换来的。”
“你们嫌锚杆间排距偏五十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们知不知道,八二年鸡东矿难,就是因为锚杆间排距偏差太大,顶板大面积冒落,四十七个人埋在里面,抬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你们嫌瓦斯释放孔少打两米五没什么。玖七年,晋城有个矿,掘进面因为释放孔深度不够,瓦斯积聚,一个火花,十七个人,最后只剩下一条皮带。”
“你们嫌切割头不落地没什么。前年,吕良一个矿,交班的时候切割头悬着没落地,液压管爆了,切割头砸下来,把底下正在收拾工具的一个刚结婚的青工,从胸口砸到脚底,抬上来的时候,是拿帆布兜上来的。”
赵守仁直起身,脚尖一踢桌子,“今天骂你们,不是我跟你们有仇,是我不想哪天在井口数人头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不想哪天给你们家里爹妈婆姨打电话,说您别激动,不想到时候,看着你们儿女拿着抚恤金去缴学费。”
日光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喘着气。
赵守仁把那沓纸拿起来,折了一下,塞进工装口袋里,“都好好想想,咱们弟兄都绑在一起,你一个人出错,是拿兄弟们脑袋做赌注。”
“行了,说正事。今天的活儿,三部分。”
这时候,整个会议室才有了咳嗽声和鞋底、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组,东三运输巷,继续搞支护加固。昨天巡查发现有两段巷帮的锚杆托盘松动,今天全部重新紧固一遍,逐根检查,每根都要用扭矩扳手过一遍,记录签字。”
“二组,主运巷的皮带机尾滚筒该换了。检修班已经把新滚筒运到现场了,今天白班换完,晚班之前必须试运转。老牛,你带机电的人盯着,换完之后的空载试运行不低于半小时,听声音、看温度、测振动,一项都不能少。”
“三组,”赵守仁顿了一下,“采区变电所的设备巡检。这个活儿不重,但一条都不能漏。巡检记录本上每一项都要勾,勾完了签字。谁特么要是漏了一项没查,回头设备出了故障,全矿停电,我拿你是问。”
“以上,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屋里响起一片闷闷的回应声。
“大点声。”
“听清楚了!”
赵守仁一拍桌子,“散会。换衣服,准备交班。”
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弯腰系鞋带,有人低头收拾桌上的手套和毛巾。
刘三儿经过赵守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守仁没搭理他,只是把手里那沓纸又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揣回兜里。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两个班组长凑了上来。
一个姓孙,一个姓马,两人一左一右把赵守仁夹在中间,压低了声音。
姓孙的先开口,“赵队,东二那面……到底咋说?”
赵守仁脚步没停,“等着。”
“等啥?”马班跟上来,“这都趴窝两天了。底下工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都毛着呢。”
赵守仁脚步慢了一下,“我知道。”
“那……矿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个准话?”孙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夜班,有人看见几个老人在井口烧纸。”
赵守仁的脚步终于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孙班,“谁?”
“没看清,”孙班长摇头,“天冷,都裹着棉袄,看不清脸。但烟是实实在在的,一股子黄纸味儿。”
赵守仁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问,你就说,”他开口,“矿上和集团马上来人处理。让他们别瞎操心,该干嘛干嘛,管好自己的活儿。”
“可……”马班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赵守仁打断他,“你觉得我是在糊弄你?我告诉你,这事儿比你以为的复杂得多,不是烧几张纸就能解决的。”
“你让底下的人稳住,别自己乱了阵脚。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
马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守仁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他迈出门槛的时候,天光这才斜斜的照过来。
孙班和马班对视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守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还站着干什么?交班迟了,这个月的全勤奖还要不要了?”
两人这才转身,快步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赵守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叹了口气。
刚走到更衣室,就听见门口一群人那一片嘈杂。
顺着这群人的目光,赵守仁矿区那条主路上,三辆丰田霸道正一路带烟的开过来。
打头那辆挂着“008”的牌子,中间那辆是“010”,最后一辆没有挂集团号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挡风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等三辆车停在办公楼前。
门口一群里有人喊了声,“诶诶,集团的车!008是钱总的,010是白总的!好家伙,一起来的。”
头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先开了,钱吉春从里面钻出来,还是那身熊二同款色系的毛领皮衣,站在车边,没急着走,等着后面那两辆车。
后面那辆车里,白洁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色。
但大伙儿的目光在他俩身上只是路过,最后都停到第三辆上下来的人。
一个圆寸脑袋从车门里探出来,一身黄绿色的棉服,身量高壮,比丰霸都不低,站那儿,像一堵移动的墙。
圆寸脑袋左右看了看矿区的样子,然后侧过身,和钱吉春说了句什么。
钱吉春点了点头,和白洁一左一右的跟着圆寸脑袋和最后从车里下来的,穿着件黑不溜秋对襟棉袄,裹着围巾,头顶扎着发髻的男人往办公楼里走。
工人们低声议论。
“诶,那是谁?”一个人踮着脚尖往那边瞅,“没见过啊。”
旁边一个老工人眯着眼看了半天,“不知道。钱总和白总都走他后头,看着不像安监的。”
“安监的能这么年轻?”另一个工人接话,“再说了,你见过哪个安监的能让钱总和白总一左一右跟着走的?”
“诶,那个扎头发的,是不是修道的?”
“不像吧,你见过穿牛仔裤战斗靴的道爷?”
“好么,看王矿,”有人指着,“这小跑下来的,也不怕摔着。”
王矿长从办公楼里快步迎了出来,到那圆寸脑袋面前,伸出手。
赵守仁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清了那个圆寸脑袋的侧脸,年轻,眉眼干净,那张脸长在那么一副身板上,有种罗汉长了张女人的脸。
和王矿长握完手,正低头说着什么,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天生就长成那样。
正要撵人别堵门。
这时,腰间的对讲机响了,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赵队长,赵队长!!”
赵守仁拿起对讲机,“收到。”
“到矿长办公室来一趟。”
赵守仁把对讲机别回腰间,看到那个圆寸脑袋已经跟着王矿长进了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