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何雨柱,眼神沉得像是一方浸在雪水深处的青石砚台,清冽、干净、坚定,带着一种褪尽了所有浮华虚妄后的沉雄与坦荡。
娄小娥的喉咙深处猛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那酸意顺着食道直冲鼻腔,激得她眼眶里好不容易干涸的泪水,差一点又要决了堤。
女人的心,本就是这天底下最柔软、也最狠绝的物事。
昨儿中午,当她看着何雨柱一身烂泥、两手鲜血地站在风口里,嘴里念叨着四块六毛钱的烂账,却把琉璃厂二十年不遇的老铜锅红木食盒抛在脑后的时候,她是真的绝望到了骨髓里。
她不怕吃糠咽菜,不怕跟着这个满身油烟子的厨子在这逼仄杂乱的大杂院里过一辈子柴米油盐的苦日子。
可她怕啊!
她怕自己拼尽了一切、甚至顶着世俗的白眼从许家那个烂泥坑里挣脱出来,托付终身的男人,到头来不过是个被全院的禽兽们用几句虚无缥缈的漂亮话、用一顶顶发臭的高帽子死死套住的拉磨大叫驴!
她怕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一身天赐的顶尖手艺、把那一副能扛千斤重担的结实筋骨,一点一点耗死在替阎埠贵掏大粪、替易中海堵窟窿、替贾家擦屁股的无底深渊里!
“柱子……”
娄小娥的声音发颤,沙哑得像是一根被拉扯到了极点的丝弦。
她动了动嘴唇,想要抽回手,可何雨柱却攥得更紧了,那力道沉稳如山,仿佛只要他一松手,眼前这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安稳人间就会轰然塌陷。
“小娥,别动。”
何雨柱低声开口,男人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熬夜后的干瘪与粗粝,可每一个字吐出来,都重重地砸在两人的呼吸之间:
“听我把话说完。”
何雨柱伸出另一只没缠纱布的手,有些笨拙、又极其轻柔地替娄小娥拢了拢耳边散落的几缕碎发,指尖擦过女人眼角干涸的泪痕时,动作轻得像是在碰触一片经不起风吹的薄冰:
“昨儿夜里,你那一嗓子‘怕我累’,把我浑身的骨头缝都给吼散了架了。”
何雨柱自嘲地咧了咧嘴,眼眶微微发红,嘴角泛起一抹带着血腥气的苦笑:
“我何雨柱自打懂事起,就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我爹何大清跟着白寡妇跑了保定,留下我和雨水两个光杆儿,院里的人看着我,都说‘傻柱力气大’、‘傻柱骨头硬’、‘傻柱能扛事’。后来进了轧钢厂,李副厂长看中我颠勺的手艺,易中海看中我能给他养老送终,秦淮茹看中我兜里那几个饭盒和工钱……他们都巴不得我多长出两只手、八条腿,替他们把天底下的烂摊子全给收拾干净了。”
何雨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激得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我自个儿也犯浑。两世为人,我总觉得我只要比他们更横、比他们手腕更硬、把所有的麻烦全揽在自个儿身上,我就是胜天半子的赢家,我就是护得住这个家的纯爷们儿!”
何雨柱指了指地砖上那一小滩黑泥和血迹,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清醒:
“可昨晚坐在这风口里,看着这屋里一地的碎茶碗,我才明白,我他娘的错得有多离谱!我把外头那帮吸血的水蛭当成了自个儿的江山,却把真正拿心窝子贴着我、护着我冷暖的结发媳妇,生生逼到了悬崖边上!”
何雨柱往前迈了半步,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低下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娄小娥泪光闪烁的眼眸:
“小娥,我何雨柱今儿当着这满屋的晨光给你认错。我不该大包大揽,我不该贪图那点虚妄的名声,我更不该把你的一颗真心摔在泥地里!”
“这院里的事,到今儿早晨为止,全他娘的给我翻篇!”
何雨柱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
“公房的钥匙,我扔给易中海;阎家的烂账,我一个子儿都不替他垫!往后谁家房顶塌了、水管冻裂了,街道有房管所,厂里有维修队,谁也别想再使唤我何雨柱当白工!”
何雨柱抓着娄小娥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窝上:
“你刚才说得对,你娄小娥不怕穷,我何雨柱更不是个孬种。但从今往后,咱们何家的大门只朝内开!地里刨食也好,外头接大席面也罢,挣来的每一分血汗钱,吃进肚子里的每一口肉,只归咱们自个儿的小日子!”
“家里的事,往后的营生,无论是风是雨,是沟是坎——”
何雨柱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咱俩一起扛!我绝不瞒你一件事,绝不自个儿一个人逞英雄!听你的话,走正道,把日子过得风风光光、敞敞亮亮!”
“呜……”
娄小娥死死咬着的下嘴唇终于松了开来,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抽泣。
女人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她眼眶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何雨柱厚实的大手背上。可这一次,那眼泪不再是冰冷绝望的死灰,而是带着滚烫体温的宣泄与释然。
娄小娥猛地抽回被何雨柱攥着的手,扬起巴掌,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何雨柱坚硬的肩膀上!
“啪!”
一声脆响,在通透的大通间里回荡开来。
何雨柱纹丝未动,硬生生受了这一记,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咧开嘴角,有些憨拙地看着她笑。
“你还笑!你还有脸笑!!”
娄小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又在他胸口上狠狠锤了两拳,拳头软绵绵的,连棉袄的厚度都没能砸透,反倒把她自个儿的手指头震得发酸:
“你个混账东西!你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你知不知道昨儿后半夜我看着你坐在那风口里抽烟,我……我心里头像是有万把钢刀在剜啊!你要是真把自己熬坏了、累垮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狼窝似的大院里,我找谁去?!我下半辈子指望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