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猛地吸了吸鼻尖:
“我……我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可我怕……我怕你觉得段家是吃公家饭的,怕你觉得我高攀了人家,更怕你像以前那样……在大院里受了委屈,拿刀子去跟人拼命……”
何雨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落得楚楚动人、却依旧像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的亲妹子,心头那一层最坚硬的外壳,彻底化作了满腔的柔水。
男人抬起手,拍了拍自个儿身侧的长条木凳。
“过来,坐下。”
何雨水抽泣着走过去,挨着何雨柱的身边坐了下来。
何雨柱伸出那只粗糙、宽大、布满了老茧的大手,极其轻柔地在何雨水红黑格子大衣的后背上拍了拍,就像是很多年前,妹妹在寒冬深夜里发高烧,他背着她穿过漆黑的胡同往同仁医院跑时那样。
“雨水,抬起头来。”
何雨柱低声开口,语气平缓得像是一泓深潭。
何雨水擦了把眼泪,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庞。
何雨柱看着妹妹那双红肿却明澈的大眼睛,神色认真到了极致:
“你哥不反对。段卫东是个正派苗子,老段家也是厚道本分的清白人家。你选了他,你哥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听到这句准话,何雨水嘴唇剧烈颤抖着,两只手一把抱住了何雨柱粗壮结实的胳膊,把头埋在了哥哥宽厚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何雨柱的深灰毛衣。
何雨柱任由妹妹搂着,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了那方干干净净的素白棉手帕,递到了雨水的手心里:
“但是,雨水,你给我记死了哥今天跟你说的这一句话。”
何雨柱的声音极重,每一个字都在何雨水的头顶上方沉沉地落下来:
“到了别人家,别委屈了自个儿。”
何雨水身子微微一颤,从何雨柱怀里抬起头来。
何雨柱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一股子不可动摇的霸气与坚定:
“何家现在不是从前那个让人随便欺负的破落户了。你哥现在在厂里站得稳,在外头铺得开路子!开春之后,城南大库房的买卖一开张,你哥能给你置办下全四九城最硬扎的红木全套家具,上海牌的梅花全钢手表、永久的二六轻便车、蝴蝶牌缝纫机,老子拿八台大解放卡车给你拉到交道口的大门前头!”
何雨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抹掉妹妹腮帮子上的眼泪:
“你在纺织厂,踏踏实实干你的技术活儿,凭本事挣工钱;进了段家的门,孝顺公婆,体贴男人,做个本分正派的好媳妇!但是——”
何雨柱眼神骤然一冷,语气如九冬坚冰:
“要是有人仗着身份门第给你脸色看,要是段家敢让你受一丁点窝囊气,你别给老子忍者!你身后站着的是南锣鼓巷的何雨柱!这东厢房的大门,一辈子给你大敞着!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哥……我听明白了!!”
何雨水放声痛哭起来,双手死死搂住何雨柱的脖子,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欣喜、所有的依赖,全融进了这一场放肆的哭泣声中。
何雨柱拍着妹妹单薄的后背,仰起头,看着头顶上那一根粗壮结实、被桐油刷得发亮的红松大梁,嘴角终于露出了两世为人以来,最彻底、最舒展的一抹释怀笑容。
屋里,鸡汤滚沸,肉香浓郁。
里屋传来娄小娥和段卫东轻快的笑谈声,穿透了那层厚厚的布帘子。
窗外的冬日大雪悄无声息地落在大杂院的青瓦上,而在这一方亮堂温暖的天地之中,属于何家兄妹俩这二十年的风雨沧桑,终于彻底拨云见日,迎来了满堂的锦绣与春风……
热腾腾的白色蒸汽顺着青花大瓷盆的边缘汹涌地往上翻卷,一勺滚烫红亮的熟菜籽油带着干辣椒段和汉源花椒被猛火逼出来的霸道焦香,在水煮牛肉的蒜末葱花上哧啦一声炸开,爆出一大蓬浓烈呛鼻又勾人馋涎的辛香热雾。
东厢房里头暖意融融,八仙桌被娄小娥用温水抹得纤尘不染,在崭新的八扇透亮大玻璃窗映进来的冬日白光底下,泛着厚实温润的红松木光泽。
桌子当间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大盆红亮油润、肉片滑嫩得像能从筷子尖上溜下去的川味水煮牛肉;旁边是一只煨得骨肉酥烂、黄豆吸饱了肉汤膨得滚圆的大砂锅黄豆炖猪蹄;再往旁是切得薄如蝉翼、肥瘦相间的冷切五香酱牛肉,配着一碟老陈醋泡的绿蒜瓣;还有娄小娥亲手炸出来的两盘子外焦里嫩的金黄油豆腐和一大深碗拌着香油的大白菜心。
粗瓷大碗里盛着冒尖儿的热白米饭,饭粒颗颗晶亮饱满,那是何雨柱托赵刚从南城大粮库运出来的精白粳米,在这个满大院还在就着红薯干嚼发硬苞谷面的年头,这一桌席面摆出来,光是那股子荤油香和米香,就足够让整条南锣鼓巷的大人孩子把舌头给生生咽下去。
段卫东坐在靠门边的那条长木凳上,脱了外头的深蓝 冬棉服,只穿着里头一件雪白挺括的粗布警用衬衫。
小伙子坐得笔直,双腿自然并拢,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骨上,连后背都不肯靠着后头的墙壁,像是一尊立在哨位上的年轻青铜雕像。虽然屋里热气熏腾,何雨水还在旁边一个劲儿给他递温毛巾擦汗,可段卫东那张生得极为方正英挺的面庞上,除了长期巡逻吹出来的健康风霜色,依然隐隐泛着几分初次登门的拘谨与红晕。
何雨柱拉开正当中的厚实太师椅坐下,随手解开了呢子军大衣的铜扣子。
他没急着动筷子,而是从八仙桌底下的暗抽屉里摸出了两只深底的白瓷小酒盅,又提上一瓶没开封的内供原浆老汾酒。红铁盖子在他粗短有力的大拇指下一别,咔哒一声应声脱落,一股子窖藏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醇厚粮香瞬间在大通间里散了开来,清冽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