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在部队上沾过酒没有？”
何雨柱抬眼扫了段卫东一下，手腕微微一倾，酒线如一道细细的银链子，稳稳当当注进了面前的两只白瓷酒盅里，直到酒液在杯沿上漫出了一圈圆滚滚的张力，竟连半滴都没洒在漆黑油亮的桌面上。
段卫东神色一正，两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虚扶着酒盅，声音沉稳洪亮：“报告哥！在部队侦察连的时候，冬天下雪潜伏哨，连长特批每人喝过两口烧刀子驱寒。转业到了交道口所里，所规严，执勤带枪的时候滴酒不沾，平时休班……顶多陪我爹抿个一钱二钱的散装二锅头。”
“到了这道门里，把你的军礼和条令条规先收起来。”
何雨柱端起酒盅，在半空中虚停了一下，深邃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段卫东的眼睛：
“酒品如人品。有些人酒量浅，二两猫尿下肚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满嘴跑舌头，甚至关起门来拿女人孩子撒野；有些人心术不正，借着酒劲儿耍滑弄奸，装疯卖傻。今儿桌上没有外人，就咱们一家子骨肉。这盅酒，是六十度的老原浆，你喝得下，就喝；喝不下，换粗茶，我何雨柱不挑你的理。”
何雨柱这话看似说得随和，可每一个字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审视与分量，压得桌上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半分。
坐在一旁的何雨水心疼段卫东，急得伸出手想去抓段卫东的酒盅：“哥！卫东一会儿还得回所里交接排班日记呢，你灌他这么烈的人干嘛呀……”
“雨水，坐下。”
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盛饭的娄小娥轻轻拉了拉何雨水的胳膊，温和地摇了摇头，眼角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笑意：
“你哥是掌勺的大师父，见过的三教九流比你吃过的白面还要多。男人之间有些话，不在酒盅底下碰一碰、把底子看透了，你哥这颗心就放不到肚子里去。你呀，老老实实盛你的饭，听着就是了。”
何雨水咬着唇，有些幽怨地看了自家亲哥一眼，只得红着脸退了回去。
段卫东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年轻的干警没有丝毫推脱，更没有寻常年轻人被未来大舅哥拿捏时的局促恼怒。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稳稳端起那只斟得溜圆的白瓷酒盅，眼神清澈坦荡，身形微微前倾，酒盅的沿口极有分寸地下沉了何雨柱的酒杯半寸：
“哥，承您的教诲！当差的守纪律，过日子的守本分！今儿我是休班专程送雨水回门，这一盅，是晚辈敬大舅哥养育之恩的孝心，我干了，您随意！”
“滋溜——”
一声极清脆干脆的抿酒声。
整整一两半的六十度烈酒，段卫东仰起脖颈，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竟是连眉头都没皱上半下，一口气咽得底朝天！
辛辣滚烫的酒浆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腹，激得小伙子那一双剑眉微微抖动，两腮的青筋隐隐暴突，可他那双握着空酒盅的手却依然稳如磐石，将杯底朝何雨柱亮了亮，呼出一口浓烈的粮食酒气。
“好！”
何雨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这年轻人性子刚毅，行事果决，面对敲打不卑不亢，哪怕骨子里透着傲骨，对长辈的那份敬畏与规矩却是实打实的。何雨柱也端起酒盅，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啪的一声将瓷盅扣在桌上：
“动筷子！尝尝我的手艺！小娥，给卫东盛大碗的粳米饭，多压两勺牛肉汤！”
“哎！”
娄小娥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米饭，又给夹了两大块吸饱了浓汁的猪蹄和焦脆的油豆腐，推到了段卫东眼前。
何雨水在一旁看着心上人被哥哥接纳，那张白净秀气的瓜子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忙拿起公筷，把切得最嫩的几片酱牛肉全夹进了段卫东碗里，嘴里小声嘟囔着：“多吃点肉，你们天天在外头骑车巡逻，肚子里没油水扛不住冻。”
段卫东脸上发红，拿着厚重的红木筷子，大口扒拉着米饭，嘴里大嚼着酥烂浓香的牛肉片子，吃相扎实却丝毫不显粗鄙狼吞，每一口都嚼得极稳当。
何雨柱一边拿起筷子给娄小娥夹了一块去了骨的纯瘦猪蹄肉，一边看似随意地抿了口凉茶，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终于把话头切进了正题：
“卫东，老段家在交道口住的那间小跨院，房子是公家的租赁房，还是老祖上留下的私产？”
何雨柱这一问，问得极深、极准。
在这个年代，四九城里住房紧张到了极点，多少大杂院一间十几平米的逼仄南房里，三代同堂挤得连个转身的空档都没有。如果是公家租赁房，逢上单位调配或者退养，随时可能被插进别的住户合住；要是遇上人口变动，将来分家立户就是撕心裂肺的一场内耗。
何雨柱绝不允许自个儿捧在心尖上的亲妹妹，将来去别人家受那份为了半间厨房、一个蜂窝煤棚子跟人勾心斗角的窝囊气！
段卫东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神色极其认真地回答道：
“哥，您问到根上了。我们家那处小院，原是我太爷爷前清那会儿置办下的私产房本，契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四至分明，三间正北房、东西各有两间小耳房，带一个小跨院和一口独立的水井。当年公私合营和大清查的时候，我爹主动把外院的两间倒座房上交给了街道改成了街道办储物库，自个儿只留了这内跨院的三间北房和一口院子，产权红契一直在东城区房管所压着底子，清清白白，没有半点典当纠纷，也没有杂居的旁姓人家。”
段卫东喝了口温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声音条理分明，显然不是临时编排出来的托词：
“我爹和我娘在粮食局办了一辈子差，今年刚办完退休。两老每个月的退休金加起来有八十二块四毛，粮食本上每月有六十斤定量。我转业到了分局派出所，现在是二十二级干警，每月工资四十二块五，还有五块钱的特种执勤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