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意浸骨。李玄尘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潘府寂静的回廊,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安,驱使着他离开时再次折返回那处囚禁着无辜者位于偏僻角落的屋子。
方才那撕心裂肺却又无法发出的惨状,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那些被生生灌下哑药、割去舌头的丫鬟、嬷嬷们,她们的命运究竟如何了?他必须亲眼确认,否则他实在心难安。
李玄尘屏住呼吸,借着庭院中几株老槐树枝桠的掩护,巧妙地避开了院门外那两个昏昏欲睡、却依旧恪尽职守的婆子的视线。身形一纵,如狸猫般轻盈地跃上了那不算太高的屋顶。瓦片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旋即被他以巧劲按住,悄无声息地拆下了几片,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正好能让他窥见屋内的情形。
屋内一片死寂,借着屋里的微弱烛光,李玄尘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李玄尘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们……她们不会都死了吧?”
仿佛是上天听到了他的担忧,抑或是命运有意让他知晓更多。院门外的两个嬷嬷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又或是到了预定的时辰,其中一个推了推另一个,两人嘀咕了几句,便一前一后地推开了屋门,走了进去。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两个嬷嬷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径直走到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身边。灯笼的光晕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几分麻木与冷漠。
她们蹲下身,挨个伸手探向地上人的鼻息。李玄尘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两三分钟后,两个嬷嬷陆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其中一个粗声粗气地说道:“呸,这些人命倒是贱得很,这么折腾,居然都还活着呢。”
另一个稍显尖细嗓音的嬷嬷接口道:“是啊,魏姐姐拿来的那药,倒是真挺管用的。你看,她们舌根处的血都止住了,看来是死不了了。”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怜悯,反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再过一会儿,许婆子就该来了。”先前那个粗嗓子嬷嬷又道,“咱们把这些‘货’交给许婆子,那太太让咱们办的这事,就算是彻底办完了。到时候,太太许诺的赏钱,也该到手了。”两人说着,脸上都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屋顶上的李玄尘将耳朵紧紧贴在洞口,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许婆子?李玄尘心道:两个嬷嬷口中的许婆子应该是京城里的人牙子,专门做人口买卖的生意。这些人牙子都是些手段狠辣,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将这些失去了说话能力、手无寸铁的女子交给人牙子,后果不堪设想!
更让李玄尘心头一震的是,从这两个嬷嬷随后的闲聊中,他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信息。原来,这些被如此残酷对待的丫鬟、嬷嬷,不是潘家的家生子,而是沈绾溪嫁入潘家后,用自己的嫁妆或是私房钱新买的人。她们的身契,也都捏在沈绾溪的手里。
按理说,要发卖这些人,必须要有沈绾溪的亲笔同意或是她的信物。可如今,沈绾溪重病在床,人事不知,形同废人。作为她的婆婆,潘夫人便以“主母”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插手了沈绾溪身边人的去留。美其名曰是“替病媳打理身边琐事”,或是“这些下人照顾不周,惹得主母不快”,便能轻易地将这些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旁人即便有所疑虑,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婆婆处置儿媳身边几个伺候的奴才,在这等级森严的大宅门里,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玄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潘夫人的心肠,竟歹毒到了如此地步!她不仅要沈绾溪病死,连带着沈绾溪身边伺候的人,也要一并剪除,甚至不惜用如此残忍的手段,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还要将她们推入更深的火坑!
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看来,他今日这一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置身事外了。若这些人被那许婆子带走,病中的沈绾溪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李玄尘隐在潘家不远处的巷子里,深夜巷子的阴影,正好将他颀长的身影隐匿其中。李玄尘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紧紧锁定着潘家那扇吱呀作响的侧门。
李玄尘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沈绾溪的那些贴身丫鬟仆妇,身契都捏在她沈绾溪手里。潘家如今想趁着沈绾溪病重人事不知,将她身边伺候的人,当成“无主”的奴婢变卖,捞黑心钱。而那个许婆子,在京城地面上虽有些门路,终究是个牙婆,见不得光的营生。自己若是在她们交易完成,人刚离潘家地界时动手,许婆子吃了亏,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引来官差,多半只会自认倒霉,不敢声张。潘家更是如此,他们巴不得这件事悄无声息,怎敢主动追究?
没过多久,李玄尘盯着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婆子那张刻薄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她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赶车汉子,正推搡着几个神情麻木上半身被捆着的女子往外走。她们正是沈绾溪身边伺候的丫鬟仆妇,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眼神空洞,步履蹒跚。
李玄尘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那几人。
觉得时机已到的李玄尘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巷子里疾射而出。他没有带任何武器,赤手空拳,动作却快得惊人。许婆子和那两个赶车汉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大力袭来。李玄尘知道他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心想能救一个是一个,就直扑最近的春桃,手臂一伸,如同铁钳般将她揽入怀中,转身就往巷子深处狂奔。
“哎呀!我的人!”许婆子尖叫起来,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抓住他!快抓住他!”
两个赶车汉子这才回过神,怒吼一声,拔腿就追。他们常年赶车,脚力倒是不错,紧紧跟在李玄尘身后。
李玄尘半拥着春桃,脚步丝毫未慢。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专挑狭窄曲折的巷道钻。春桃被他揽在怀里,起初还以为是潘家又要将她卖与旁人,吓得浑身发抖,待看清是李玄尘道士的打扮时,她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希望在她空洞的眼中燃起。
身后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李玄尘又奔出两条街,确定彻底甩掉了追兵,才在一处废弃的破庙前停了下来,将春桃放下。
春桃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她看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道士,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舌头,早已被潘家那伙人残忍地割去了。
巨大的悲恸和感激瞬间淹没了她。春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玄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想说话,想求眼前这个唯一可能帮助小姐的人去救救沈绾溪,告诉她小姐的命危在旦夕,小姐还在潘家受苦!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春桃不停地磕头,一个,又一个,额头很快就磕破了,渗出血迹,在昏黄的暮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快起来,别磕了,快起来!”李玄尘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伸手想去扶她。他知道春桃想说什么,那眼神里的急切、哀求、绝望,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心。
然而,春桃却执拗地避开了他的手,依旧不停地磕着头。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动作。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李玄尘,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只见她颤抖着伸出手,沾满灰尘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蘸了蘸自己额头上渗出的鲜血。然后,她伏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笔一划,艰难地写下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血字,一个触目惊心的——“冤”!
血字在地上显得格外狰狞,仿佛是沈绾溪和所有受苦之人无声的控诉,重重地烙印在李玄尘的眼底,也烙印在他的心上。
李玄尘看着那个血字,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随即又化为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坚定的决心。他扶起泣不成声、几乎晕厥的春桃,沉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她!”
李玄尘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入春桃耳中。春桃看着他坚毅的眼神,紧绷的身体终于一软,彻底晕了过去,脸上却带着一丝释然的泪痕。
……
沈家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李玄尘将面无人色、神情麻木的春桃带到沈父面前,随后便将潘家如何丧心病狂,竟给春桃灌下哑药、生生割去舌头的事情,一字一句地告知了沈父。
沈父起初脸色只是微微一变,眉头紧锁,连连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道长,你……你莫要危言耸听。潘家虽狼子野心,但溪儿她……她毕竟在太后、皇后乃至皇上面前都露过脸,也颇得几位贵人青眼。潘家就算再大胆,也不敢真要了她的性命啊!这……这不合常理。”他宁愿相信这是李玄尘为了某种目的编造的谎言,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会遭此横祸。
站在一旁的春桃,见沈父如此犹豫不决,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里瞬间燃起焦急的火焰。她想到此刻还在潘家府邸中,病重昏迷、生死未卜的小姐沈绾溪,心中一阵绞痛。情急之下,她猛地抬起右手,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她顾不上疼痛,颤抖着手指,在旁边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冤”字!写完,她又猛地张开嘴,露出了那被生生割去舌头后,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窟窿的口腔,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嗬……”的凄厉声响,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又像是无尽冤屈的控诉。
沈父的目光从桌上那个血写的“冤”字,缓缓移到春桃那可怖的口腔,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沈父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开口问道:“你……你识字?”在他印象中,春桃只是个普通的丫鬟,虽伶俐,却从未听说过她识字。
春桃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沈父会问这个。但随即,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恳求。
沈父见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大喊:“来人!笔墨纸砚!快!”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
很快,下人便将文房四宝送到。春桃也顾不得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颤抖着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便在宣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她的字迹因急切和伤痛而显得有些潦草,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手的颤抖而晕开了墨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着她所经历的恐怖和沈绾溪的危局。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也就是近十分钟后,春桃已经写满了好几张宣纸。她将这些承载着血泪真相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叠好,双手颤抖着递给沈父。
沈父接过纸张,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快速地浏览着,越看脸色越是铁青,眼中先是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愤怒所取代,最后化为深深的错愕与恐惧。春桃在纸上详细描述了潘家如何在沈绾溪嫁过去后便原形毕露,如何对她百般刁难,如何在她发现潘家阴谋后将她囚禁,如何喂她喝下不明药物致使她昏迷不醒,又如何因为自己无意中撞破而被灭口(割舌灌药),侥幸被李玄尘所救。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就在沈从山看得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之时,春桃又拿起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老爷!快!快去潘家救小姐!小姐她……她快不行了!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潘家狼心狗肺,他们不会让小姐活的!”
“夫君!您怎么了?”
“爹爹!发生什么事了?”
恰在此时,沈母柳氏和沈绾溪的弟弟,刚从书院回来的沈逸城,听到书房内异样的动静,快步走了进来。他们看到沈父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扶住他。柳氏声音带着哭腔,焦急地问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是谁惹您生气了?还有……这丫头……”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形容凄惨的春桃身上,心中咯噔一下。
沈逸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尤其是看到父亲手中捏着的几张纸,以及春桃那无法言说的痛苦神情,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爹,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姐姐那边有消息了?”
沈父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绾溪……我的绾溪……”他再也支撑不住,将手中的纸递给柳氏和沈逸城,身体一软,若非柳氏和沈逸城搀扶着,几乎就要瘫倒在地。“潘家……潘家这群畜生!”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这句话,眼中是无尽的悔恨与滔天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