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事员抿了抿嘴,像是早料到会有人这么问:“街道管秩序,收意见,协助核对。钱和货的买卖,不由街道经手。”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说得明白。咱们这回试的是便民协助,不是把街道变成卖货柜台。”
张成飞站在人群边上,听到这里,才伸手指向说明上的几行字。
“登记顺序也在上面。谁先登记,谁排在前面,按顺序来。不是看谁嗓门大,也不是看谁认识谁。”
“那谁能先拿?”许大茂从后面探出头来。
他脸上带着一副替大家操心的笑,话说得却比旁人快:“我是问安排。万一事情多,得有人跑一趟、联系一趟,总不能人人都等着纸面上的顺序吧?”
“您先问的是谁能先拿。”女工代表看着他,手里的笔没有落下,“答案已经写在墙上了。”
许大茂笑容一顿:“我这不是想把事情办利索吗?”
“办利索,就按登记。”她抬起眼,“不按脸熟。”
院墙边先是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紧接着,笑声像从一排排窗户里同时漏出来,前院、后院都有人探头。许大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还悬在半空,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没了落脚处。
“我说的是方便安排。”他咳了一声,试图把话拽回来,“我认识供货的人,也跑过车,真有急事,找我不是更快?”
女工代表把登记册往桌上一放。
“你可以登记,也可以排队。你有门路,是你的事。谁先登记,是大家共同遵守的事。”
“这话在理。”一个女住户笑着接道,“要不然最后又成了谁熟谁先拿,咱们排队是给谁看的?”
院里的笑声这一次更响,连刚才皱着眉的老职工也咧开了嘴。有人拍了两下墙,有人朝许大茂摆手,叫他别再绕。那笑意不是单纯看热闹,而是听见规矩终于有人替他们说出了口。
许大茂抿住嘴,没再往前挤。
王主任也没有顺势多训他,只把说明重新举高:“听清楚,第一批样货只验货、只登记,不扩大销售。没有正式通知,不收钱,不许私下收钱,也不许借着试运行的名头提前承诺。”
“这句得留着!”后排有人喊,“上回就是消息还没落地,院里先传得跟真的一样。”
“所以这次一字一句都贴墙上。”王主任说,“谁有疑问,照着说明问,别靠传话。”
厂办登记员抬起册子:“验货时按编号记,三方一起核对。实际使用者有异议,也可以当场写进去。”
“不是只听负责人的。”女工代表补了一句,“谁拿到手,谁最清楚表走不走。”
张成飞接过她递来的笔,在说明旁边的登记册上确认了四项内容。自愿登记,排队顺序,坏表处理,取货签收。字不多,却把院里刚才最担心的几件事全压住了。
一个抱孩子的住户低声说:“这样坏了也有地方说。”
“有地方说不算完。”旁边的老职工接话,“关键是得有人把话留下。”
“会留下。”厂办登记员答道,“验货结果另册记录,三方核对后签字。”
王主任补充:“但签字只证明看见了什么,不证明谁替供货方担保。这个边界,谁也不能装糊涂。”
纸面上的说明终于被压平,三方站位也随之清楚下来。街道办事员守着登记册,厂办登记员负责记录,职工代表参加验货。没有谁把手伸向钱,也没有谁能凭熟面孔挪动顺序。
人群慢慢散开,却没有散远。大家仍围着那张说明看,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条不需要靠吵架才能成立的规矩。
张成飞回到桌边,从文件夹里取出广州退回的信。
方主任压低声音:“南边要北方的接货身份,回信得重新落笔。”
“已经想好了。”张成飞铺开纸,“暂定为街道便民协助点试运行三人小组。”
王主任靠近一步:“三个人,身份怎么写?”
“街道、厂办、职工代表。”张成飞逐项写下去,“街道负责登记和纠纷反映,厂办负责记录验货情况,职工代表参加验货并签字。三方共同核对,结果留档。”
女工代表看着纸面:“把钱货分开写明白。”
“街道不收钱,厂办不收钱,张家不碰钱货。”张成飞没有停笔,“只确认实际看到的验货结果,不替供货方担保。”
方主任这才松开眉头:“这样广州要的是接货身份,不是让咱们替他们背书。”
“还要写第一批样货只验货登记。”厂办登记员提醒,“不扩大销售。”
张成飞补上这一句,又把四项登记内容抄在回信后面。王主任看着那张纸,脸上没有刚才宣读说明时的轻松。
“名字落下来了,事情才算刚开始。”他说,“试运行三个字,说明咱们有位置,也说明这个位置还没坐稳。”
院里的人声从墙外传进来,许大茂似乎又在和谁解释自己并不是想插队,声音断断续续,很快被女工代表一句“先登记再说”压了下去。
张成飞把信纸折好,递给王主任。
“身份先写清楚,结果再写清楚。广州要是接受,第二批样货就会按这个名义发过来。”
王主任接过信,还没来得及收进文件夹,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铃声一声紧过一声,正贴在墙上的说明被风掀起一角。街道办事员赶紧按住纸边,方主任和厂办登记员同时看向听筒。
王主任拿起电话:“这里是街道办。”
他只听了几句,脸上的神色便从确认变成了慎重。院里的人察觉到变化,刚刚散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王主任捂住听筒,看向张成飞:“广州方面。”
张成飞接过电话:“我是张成飞。”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桌边几个人却都听得清楚。张成飞望着墙上的说明,又低头看了一眼回信上刚写下的“三人小组”。
这个身份,广州接住了。
可接住身份,不等于接住结果。第一批样货还没有验完,第二批样货已经在电话那头等着答案。坏表怎么记,质量出了问题由谁反映,都会变成下一步能不能继续的凭据。
张成飞握紧听筒,王主任也把手按在那封回信上。
广州回电说,可以按这个身份发第二批样货,但要北方先给第一批验货结果。
第一块电子表不是张成飞拆的,是女工代表拆的。
街道办的小桌不大,十只样表排在上面,纸边贴着一号到十号的编号。白纸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起伏,最边上的十号差点被带起来,方主任伸手压住了纸角。
王主任、方主任、女工代表和张成飞都站在桌边。桌旁还留着几把椅子,登记过的住户站在后面,谁也没有急着伸手。十块表看着不多,可今天怎么验,验出什么,往后就要照着这个规矩走。
张成飞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双手没有碰表。
女工代表拿着登记册,手指停在一号表旁边。她先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册子,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轮到她上桌,和站在人群里议论,终究不是一回事。
王主任注意到了,没催她,只把声音放缓了些。
“先别急。登记表怎么写,咱们就怎么验。看见什么记什么,没看清的,不要硬说。”
方主任接过话:“编号、外观、走时、表带、后盖,一样一样来。别漏,也别替谁往好里说。”
女工代表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立即动手。
“张干事,第一块真由我拆?”
“由你拆。”张成飞把登记册推近了一点,“你是拿到手、要戴在手腕上的人。先听自己的感觉,再按表上的项目看。手抖也没关系,表不会因为你手抖就变样。”
女工代表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确实有一点抖,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响声。
“我不是怕表坏。”她抿了抿嘴,“就是怕看错。”
“看错了,写看错。拿不准,写拿不准。”张成飞看着她,“验货不是考试,更不是替供货方把话说圆。”
这句话落下,旁边有人动了动脚。许大茂正站在桌边,听见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十块表,至于这么郑重吗?以前厂里收货,先看外包装,没磕没碰就入库。电子表这种东西,外行盯半天,也未必看得出门道。”
女工代表的手停住了。
许大茂往前凑了半步,又补了一句:“真要验,得找懂行的人。女工同志慢慢摸,最后出了问题,责任还不是街道和厂办的?”
王主任转过脸,目光压了过去。
“许大茂,你要旁听,就到门外站着。”
“我这是帮忙。”
“帮忙不用挤验货桌。”王主任指了指门口,“登记户可以旁听,没登记的退出去。你站门外,耳朵还能听见,手却别伸进来。”
许大茂脸色一沉:“我说两句也不行?”
方主任把登记册合上,语气不重,却没有给他留缝。
“你说两句,别人就少一分自己判断的地方。出去。”
“出了岔子,可别说我没提醒。”
“提醒留在门外。”王主任说,“别在桌边替人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