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几个登记过的住户往旁边让了让,许大茂只得退到门外。没有登记的人也跟着后撤,桌边空出一圈位置。许大茂站在门槛外,嘴里还嘟囔了半句,见王主任抬眼,便把话咽了回去。
女工代表重新低头,看向一号表。
她先按住登记册上的编号栏,指腹贴着纸面,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落脚处。
“编号,一号。”
厂办登记员在旁边应声:“一号,记上。”
纸套拆开的声音很轻。女工代表用指甲沿着封口慢慢划开,动作比平常拆东西慢了许多。几个登记户不由得探头,门外的许大茂也伸长脖子。
“拆个包装也要这么久?”他隔着门说,“照这个速度,十只表验到天黑也验不完。”
王主任没有回头。
“门外旁听,少插话。”
女工代表把纸套放到一边,将电子表托在掌心。表盘是完整的,塑料外壳没有裂口,按键也没有松动。她没有先抬头问人,而是把表翻过来,照着登记册上的位置逐项看。
“外观,正常。”
登记员低头落笔:“外观正常。”
女工代表用拇指沿着表壳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缺口,又把视线落到表带连接处。随后,她按下侧边按键,数字亮了起来。
“走时开始记。”她说。
“现在几点?”王主任问。
“九点十七分。”
街道办的人记下起始时间。女工代表把表放在桌上,视线一会儿落在数字上,一会儿落到墙上的挂钟。她盯得很认真,连窗外自行车铃响了一声都没有抬头。
过了一分钟,她再次按键。
“走时正常。”
登记员重复:“走时正常。”
许大茂在门外立刻接了一句:“这不就正常了吗?我就说,验表得看要紧的地方。”
没人接他的话。
女工代表把表带弯了一下。塑料带发出轻微的咔声,她的眉头也跟着动了动。她没有马上下结论,又折了一次,指腹从表带内侧缓缓摸过去,随后将表带扣到自己手腕上。
“表带略硬。”
这几个字说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了一下。她转了转手腕,带边贴着皮肤,活动并不受影响,只是每次弯腕,表带都显得不够服帖。
旁边一个登记户低声说:“硬一点也能戴吧?”
另一个人回道:“能戴和戴着舒不舒服,不是一回事。”
许大茂在门外笑了。
“听听,走时正常,倒先挑带子。照这样验,表盘颜色不好看,是不是也得记一笔?”
女工代表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登记册,笔尖悬在表带一栏上方,手指又轻轻抖了一下。
张成飞看见了,却没有替她说。
“你自己戴过了。”他提醒,“按你的感觉写。”
女工代表吸了一口气,手腕往里收了收。那点紧绷感没有消失,却也没有严重到不能佩戴。她把表带解下来,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不影响戴,但要问南方能不能换软一点的带子。”
登记员抬头:“按这句话记?”
“按原话。”女工代表说,“别写成坏表,也别写成没问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沿着桌面散开。
王主任俯身看了一眼:“表带略硬,不影响戴,问南方能不能换软一点的带子。”
女工代表点头:“对。”
门外的许大茂把手插进袖口,冷笑道:“广州看到这张单子,怕是要笑咱们太会挑。一只表走时正常,最后就记个带子硬。”
张成飞抬起眼。
“她说的是使用感受,不是让你替她删掉。”
“我没删。”许大茂梗着脖子,“我只是说,正常损耗也不能算问题。我跑过南边的车,见的货比她多,什么表带算正常,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可以记在自己心里。”张成飞的声音不高,“不能写进她的验货栏。”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我是在帮你们把关。”
“把关的人不能代替使用者说话。”张成飞往桌边靠了半步,“表走得准,照实写。表带硬,还是照实写。两件事不冲突。”
“那你说,硬一点算不算毛病?”
“她没有说不能戴。”张成飞看着门外,“可她戴着不够舒服。这就是反馈。验货若只准写合格,不准写不舒服,那验的不是货,是替人找理由。”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接上。
王主任伸手按住登记册,目光扫过桌面。
“这一栏就按使用者的话留下。能不能换,等南方回话。咱们不先替对方答应,也不先替对方遮掩。”
方主任看了一眼表格,提醒道:“编号先核过了,外观、走时、表带已经记下。后盖还没看。”
女工代表重新拿起一号表,翻到背面。她对着纸上的内容核了核,手指在后盖边缘按过,确认没有翘起、裂痕和松动。
“后盖完整,和登记单一致。”
登记员写下:“后盖正常。”
方主任扫了一眼:“五项都齐了。”
女工代表轻声纠正:“编号是先核,不算检查项目。”
“行。”方主任点头,“按表格栏目来。”
桌边一名登记户问:“以后我们拿到表,也能这样验吗?”
女工代表看着他,刚才还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能。先对编号,再看外观和走时。表带要戴一下,后盖也看一眼。觉得哪里不合适,就写下来。”
“要是别人说不算问题呢?”
这一次,女工代表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眼张成飞,又看向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
“不算坏,也可以是不舒服。”她说,“我戴到手上,感觉就是我的。”
张成飞接上:“这就够了。使用者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懂修表,才有资格说哪里不顺手。”
门外的许大茂低声嘟囔:“说来说去,不就是一根带子。”
王主任侧过脸:“许大茂,旁听可以,别把别人的手腕说没了。”
这话比训斥更直接。门外安静下来,只剩街道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和纸张翻动声。
女工代表把一号表放回纸套,没有把那张登记表合上。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记录,视线在“表带略硬”几个字上停住,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自己一时紧张写错的。
张成飞没有伸手替她修改。
“这就是第一块表的结果。”他说,“走时正常,外观和后盖正常,表带略硬,不影响戴,问南方能不能换软一点的带子。”
许大茂终于忍不住:“你还真要把这句话送过去?”
“当然。”
“人家要是说你们太难伺候呢?”
张成飞把登记册推回女工代表面前。
“那也让他们先看见,使用者是怎么戴的。”
女工代表抬起头,眼里的迟疑已经淡了。她把一号表往旁边挪开,手指落到二号表的编号纸角,却没有立刻拆。
她先看了一眼登记表,又看了看桌边那些等着的人。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街道办第一次看见,试点不是张家说好,而是使用者先挑毛病。
傻柱说表要给工人戴,就不能只在桌上看。
二号表的编号纸角还捏在女工代表手里,她抬头看向门外。
“后厨?”
“对。”傻柱把围裙往腰上一勒,“办公室里坐着,表面不沾灰,手也不出汗。工人戴表不是供起来的,厨房蒸汽、煤灰、热水,都得挨一遍。”
王主任眉头皱了起来:“傻柱,验货不是让你把表往锅里扔。”
“我没说扔锅里。”傻柱瞪了他一眼,“就在锅边放着。馒头能蒸熟,表总得知道怕不怕潮。”
张成飞接过二号表,先对着编号纸角核了一遍,随后把验货登记册翻到新页。
“场地变了,规矩不变。编号、位置、时间、结果,都记清楚。”
王主任还是不放心:“后厨水汽重,真出了问题,算谁的?”
“算看到什么就写什么。”张成飞说,“不提前替谁遮,也不提前替谁判。”
热芭按住手里的四栏登记表,抬眼看向王主任。
“这比对着桌面看半天有用。表是给工人戴的,不能只证明它放在桌上没问题。”
“你也觉得不胡闹?”王主任问。
热芭摇头:“正因为要给工人戴,才更不能怕麻烦。蒸汽旁出了水汽,就记水汽,没出,就记没出。”
王主任看了一眼张成飞,终于点头:“行,按这个办法来。”
女工代表把两块样表都拿在手里,跟着傻柱进了后厨。后门一推开,灶火的热气便迎面扑来,锅里水声咕嘟作响,墙角还留着煤灰落下的黑痕。
傻柱指着蒸锅旁一块干净的案板:“就放这里,离锅边不远,不能碰锅,也不能挡人。”
“蒸汽要能沾到,别摆得太远。”张成飞补了一句。
“这还用你说?”傻柱嘴上顶了一句,手却已经掀开锅盖,“馒头正好下锅,今天就让它们陪表一块儿受热气。”
白汽轰地冲出来,贴着女工代表的袖口往上窜。
她把一号表、二号表并排放在案板上,表蒙朝外,位置和编号都清清楚楚。
张成飞俯身看了一眼:“开始前状态。”
“一号表表蒙完整。”女工代表说,“二号表也完整,目前没有雾气。”
“目前两个字也记上。”王主任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