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已经得手。
登记的人确实被吓住了,原本排好的队伍散开,钱也重新回到了各自口袋。可谣言没有继续往整批货上落锤,反而被张成飞掰回了那一块具体的二号表。
王主任拿着写好的通知,指腹在纸面上压了压:“今天这个口径,就按你说的执行?”
“按这个执行。”张成飞取出封存单,压在二号表上,“登记暂缓一天,坏表退换流程必须跑通。今天送回复,明天等结果。”
王主任沉默片刻,才对刘海中说道:“既然你要暂停试运行,那就盯着流程。别只停在嘴上。”
刘海中应了一声,目光落到那块被单独封存的电子表上,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登记桌前已经没人交钱,院里的人却围着通知和记录纸追问退换步骤。女工代表把二号表夹好,王主任收起验货单,许大茂仍站在院墙边,看着自己搅起的那阵风被一张张编号清楚的记录压了下去。
可登记线确实停了。
许大茂第一次在电子表线上把节奏带停了。
有人劝女工代表替张家说两句,她当场摇了头。
“你刚才可是亲手验的。”那人压低声音,朝登记桌努了努嘴,“二号表有水汽,你也登记了。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总得帮张家解释两句吧?”
女工代表把夹着二号表记录的纸压住,抬眼看他:“我为什么要替张家说?”
“你不是参与验货吗?”
“正因为参与验货,我才不能替谁说话。”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不虚,“我代表的是想买表的人。”
那人还想劝:“可张家这次也是为了大家办事,登记线一停,院里的人都不敢交钱……”
“那就别交。”
四个字落下,旁边正要询问退换流程的街道办事员停了笔。
女工代表继续道:“钱什么时候交,要看表能不能按规矩退换。二号表出了水汽,我写二号表。其他九块没发现水汽,我也写九块。谁的问题,就记谁的问题。”
“可张家那边……”
“张家那边我不管。”她扣上笔帽,“南方供货人那边我也不管。我只管我验到什么。”
那名居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转身退到人群里。
王主任站在登记桌旁,听完这番话,目光从女工代表移到张成飞身上。张成飞正按着封存单,手指落在二号表的编号处。
“你愿意独立写意见?”他问。
“愿意。”女工代表答得干脆,“当着街道办的面写。”
热芭原本还盯着那名居民,听到这话,肩膀松了下来。
“这样才对。”她低声说,“她要是替你说,别人能说她站张家。现在她连张家都不替,也不替供货方遮,代表才站得住,试点也站得住。”
张成飞点头:“写。”
街道办事员递来一张意见纸和钢笔。女工代表没有急着落笔,先问道:“这张意见能不能和验货记录一起留档?”
“能。”办事员赶紧说,“你写你的判断,街道按记录收存。”
“那我照验货结果写。”
周围的人又围了过来。刚才有人已经把钱掏出一半,此刻又悄悄攥回掌心,目光全落在那张纸上。
许大茂靠在墙边,嘴角挑着一点笑。
“写吧。”他拖长声音,“把二号表的问题写清楚,也让大家看看,这批电子表到底能不能买。”
热芭回头:“她写的是验货意见,不是替你喊话。”
“我没拦她。”许大茂哼了一声,“她要是说电子表有风险,我总不能不让她说。”
“有风险就写风险。”张成飞接过话,语气平静,“但想用一块表替整批表定性,先把编号对上。”
许大茂的笑意顿了一下:“九块没起水汽又怎么样?今天是在蒸锅旁边试的,明天到了车间,谁知道会不会出问题?”
“所以要等供货方说明。”
“供货方说没问题,你们就信?”
“供货方说有问题,你就能替九块表下结论?”
张成飞抬起眼,话音不重,却硬生生把许大茂顶了回去。
许大茂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
女工代表没有理会他们,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
“九块暂未发现水汽。”
她写完这一句,低头核对了桌边记录,又落下一行。
“其中一块二号表,边缘发现水汽,需退换确认。”
最后,她写下:
“在退换流程跑通前,不建议扩大登记。”
笔尖停住。
“写完了。”
街道办事员先拿起意见纸,看完后递给王主任。王主任扫过三行字,手指在“二号表”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许大茂也凑近了些。
九块暂未发现水汽。
一块需退换确认。
未跑通退换前,不建议扩大登记。
这份意见没有替张家说好话,也没有替南方供货方开脱,更没有顺着“南方表都进水”的说法往下推。
许大茂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这……”他指着纸面,“她这写法,等于还是说这批表不能登记。”
女工代表抬眼看他:“我写的是暂不扩大登记。”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九块暂未发现水汽。”
“可二号表已经进水了!”
“所以二号表需退换确认。”
许大茂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们听听,她都说要退换了,这还不叫电子表有问题?”
“二号表有问题,我没否认。”女工代表把验货记录压在意见纸旁边,“你只问二号表,我回答你。你要拿二号表说九块也有问题,我不认。”
桌边那名已经掏过钱的居民低声嘀咕:“至少哪块出了问题,写得明白。”
街道办事员也看着纸说:“她没有要求直接取消登记,只是说退换流程没走通前,不建议扩大。”
王主任点头,把意见纸按在桌面上。
“这才叫代表。”
许大茂猛地转头:“王主任,她就是个女工,懂什么供货?”
“她是职工代表,也是实际验货的人。”王主任的语气沉了下来,“她写自己验到的结果。你不服,拿另一份验货记录出来。”
“我……”
“拿不出来,就别逼她改字。”
许大茂额头沁出一层汗。他本想借女工代表的嘴证明电子表不行,再把张家和南方供货方一起推到众人对面。可这三行字把问题拆得清清楚楚,既不偏张家,也不偏谣言。
女工代表看向王主任:“我的意见不代表张家,也不代表南方供货方。要是街道不收,我就拿回去。”
“为什么不收?”王主任看了她一眼,“你验到什么写什么,九块和一块分开记,退换没跑通就不建议扩大。这种意见不收,难道还要收谁替人担保的话?”
女工代表这才在意见纸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标注了职工代表身份。
街道办事员盖上收存章,章印落在纸角,红色的印泥将那份独立判断钉在了记录里。
王主任把意见、验货记录和封存单放到一起,对登记员吩咐:“二号表单独标注,不能和九块正常记录混在一张。”
“明白。”
他又问女工代表:“后面的验货,你还参与吗?”
“只要按编号记录,我就参与。”
“那就照这个规矩来。”
热芭看着她,眼里有了笑意:“你这份意见,比替张家说十句都管用。”
“我不是为了让谁好看。”女工代表收回手,“我买表要看售后,别人买表也一样。”
张成飞拿起那张意见纸,点了点头:“你的意见,我们接受。”
许大茂冷笑:“接受?接受就是继续停着?”
“暂不扩大登记,不是把九块表判成坏表。”张成飞看向他,“二号表的问题没确认,谁也不能催着大家交钱。”
“退换确认还没下来。”
“所以才要确认。”
“供货方要是不认呢?”
“让他把不认写在回复上。”张成飞把封存单重新压稳,“意见可以独立,退换不能靠猜。”
许大茂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低声议论起来。
“那二号表怎么处理?”
“先问清楚吧,别寄回去了又没人认账。”
这话落进众人耳朵里,登记桌前没人再催着交钱,也没人敢把九块表一并判成有问题。事情没有被一句传言带走,反而落回了编号、记录和退换条件上。
张成飞转向王主任:“坏表寄回南方之前,先让广州方面回电确认退换条件。”
王主任问:“确认哪些?”
“退换接收方式,所需凭据,寄回后由谁签收,什么时候答复。”
“电话里说不清楚呢?”
“就让广州方面按正式回复给出条件。”
王主任点头:“条件没确认,二号表不能凭一句口头话送出去。”
女工代表按住自己的意见纸:“我的这份也一起发?”
“复印件随材料发,原件留在街道记录里。”张成飞说,“你的签名和验货记录,都要对得上。”
王主任拿起电话记录本,写下广州供货方的联络事项。登记桌上,二号表仍被单独封着,九块表的记录则另放一旁。
女工代表的独立意见已经形成,下一步能不能退换,便只看广州方面给出的条件。
张成飞接受意见,先让广州方面确认退换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