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表带怎么换,他又接上:“能换,不代表以后不出问题。”
有人提到二号表,他的声音便顺势递过去:“一块有水汽,谁知道是不是只有一块?”
每次说完,他都不急着走,偏等着旁边的人皱眉、回头,或把疑问接下去。像一根细针,反复往人心里那点不安上扎。
热芭看着他的站位,脸色慢慢沉下来。
她低声对张成飞说:“他不关心怎么退换,也不关心是不是个别问题。”
张成飞重新核了一遍二号表的编号:“他想证明的,不是一块表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整个试点都不可靠。”
“坏表问题不能藏。”热芭看着院墙边的许大茂,“可也不能让他拿一块表打十块表。”
热芭说坏表不能藏,也不能让他拿一块表打十块表。
南方表进水了这句话,一早就在中院转了三圈。
先是从院门口传到水池边,接着绕过东厢房,最后钻进登记桌前的人群。
“听说了吗?南方送来的电子表进水了!”
“哪一块?”
“谁知道,反正有人亲眼看见,表蒙上全是雾。买回去准坏!”
排队的人脚步顿时慢了下来。刚报完名字的邻居把钱重新塞回口袋,几个原本准备登记的人也站在桌边没动。登记册摊开着,墨水还没有干,刚才挨着桌角排队的人,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许大茂靠着院墙,等这句话传开,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可没说是哪一块。”
众人立刻看向他。
许大茂抬着下巴:“我只说亲眼看见表蒙起雾。至于是哪块,你们自己想。”
有人压低声音问:“那就是已经进水了?”
“表蒙都起雾了,还不算进水的前头?”许大茂哼了一声,“买回去准坏,这话也不是我胡编的。”
“你没说编号啊。”登记桌旁有人忍不住道。
许大茂斜着眼看过去:“我只说我看见的。大家往整批货上想,关我什么事?”
这几句话落下,登记桌前又空出一小截。
昨天还在问价的人开始相互打听。谁也不愿第一个掏钱,坏表究竟有没有验清,买回去会不会坏,坏了谁来负责,已经被这句“南方表进水了”搅成了一团。
女工代表很快也被同车间的人围住。
“你昨天验货,到底看见什么?”
“是不是只有一块有问题?”
“你记录上写没写进水?”
女工代表攥着记录纸,耳根一点点红了。她被几个人堵在登记桌旁,想往前走也走不开,只能把纸往怀里收了收。
“我只是照实记录。”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写的是二号表边缘有水汽。”
“有水汽,不就是进水?”
“我没这么写。”
“那你敢保证其他表没问题?”
女工代表抿了抿嘴,语气里已经带出几分疲惫:“一号表没有异常,二号表有水汽。我验到什么就记什么。你们问二号表,我能答,问整批,我答不了。”
“你是女工代表,大家当然得问你。”
“代表不是替整批货做保证。”她终于抬起头,“我没说整批不行,也没说整批都没问题。记录纸上有几块,纸上就写几块。”
这话有人听进去了,也有人仍旧盯着登记册。桌边一只钢笔被人碰倒,滚到纸角,发出一声轻响。原本等着登记的几个人,手里的钱捏得更紧。
许大茂在旁边笑了笑:“我早说了,别急着登记。”
王主任正站在院门旁安排顺序,听到这句,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登记桌前,伸手拿过验货记录,目光在纸上停了片刻。
“一号表无异常,二号表边缘出现细微水汽。”王主任把记录翻给周围的人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谁问二号表,就按二号表说。谁问整批,等供货方回复。”
许大茂把嘴一撇:“可你们敢保证其他表没问题吗?”
“没验完、没回复,谁也不保证。”王主任抬眼看他,“但更没人允许你拿一块表替整批货下结论。”
“我什么时候下结论了?我只是提醒风险。”
“提醒风险,就把编号说清楚。”王主任的声音不高,话却一句比一句硬,“进水、准坏、谁负责,这几句话别连着往人群里甩。你说的是一块表,别让别人替你听成一批表。”
许大茂嘴角抽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偏在这时,刘海中背着手从后院走过来。他先看了看登记桌上没收进去的钱,又瞧了瞧围着验货记录的人群,开口便道:“既然现在说不清楚,我看试运行就该暂停。”
王主任转头看他:“你提议暂停试运行?”
“对。”刘海中把下巴往登记桌上一点,“街道让大家登记,结果坏表已经验出来了。今天要是继续往下走,钱收了,表发了,出了问题责任算谁的?街道愿意替供货方背这个责任?”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声。
“先停停也好。”
“退换怎么弄都没说清楚,谁敢交钱?”
“要是明天再验出一块呢?”
刘海中见话有人接,声音更稳了:“不是不让买,是先停一天。等供货方把话说清楚,街道也不用稀里糊涂担责任。”
王主任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对刘海中的提议并不满意,却没有马上否掉,只是问:“暂停试运行可以提,处理办法呢?”
“办法让供货方拿。”刘海中答得很快,“今天不能一边说有坏表,一边照常收钱登记。”
王主任没有再和他争,转身看向张成飞:“张成飞,今天必须给出坏表处理口径。街道不能一边让人登记,一边对已经验出的水汽表不管不问。”
院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张成飞从登记桌后站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把许大茂压回去。
二号表确实有水汽。
这是验货验出来的结果,不能因为许大茂借题发挥,就把事实一并抹掉。可一块坏表,也不能被他说成整批货已经判定不行。
王主任盯着他:“你说话要慎重。现在所有人都等着你的口径。”
张成飞拿起验货单,先看了一眼那行字,才抬头说道:“坏表不能藏,整批也不能乱判。”
许大茂冷笑:“听见没有?我说有风险,你们总算承认了。”
“我承认二号表有问题。”张成飞看向他,“没承认你说的整批都准坏。”
许大茂眉毛一挑:“表蒙起雾,不算问题?”
“算。”张成飞的声音陡然压低,“所以我不替它遮。二号表边缘有水汽,记录在册,单独处理。可你没验过整批,就别拿一块表替十块表说话。”
“我也没说十块都有问题。”
“你没说,院里的人已经按你那句话去想了。”张成飞抬手指了指登记桌前不断后退的人群,“这就是结果。你说风险,我按风险查。你说坏表,我按坏表处理。至于没验过的部分,谁也别抢着下结论。”
许大茂张了张嘴:“那登记还继续?”
张成飞没有回答他,转而对王主任道:“登记暂缓一天。”
这句话出口,刚才还抱着观望态度的人都抬起了头。
王主任脸色更沉:“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街道今天要面对所有人的询问。”
“我清楚。”张成飞把验货单放在桌面上,“所以今天先把坏表的退换流程跑通。供货方怎么接收,怎么更换,谁来登记,谁来签字,全部写明白。流程跑通以前,不收钱,也不把购买名单往下排。”
刘海中立即点头:“这才稳妥。试运行先停一天,谁也不用替没说清楚的事担责任。”
王主任瞥了他一眼,随后问张成飞:“具体口径呢?”
张成飞看向周围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二号表发现水汽,按验货记录留档。二号表单独封存,先走退换。整批是否稳定,等供货方说明。二号表的问题归二号表,不能扩大,也不能隐瞒。”
女工代表低头看着那张记录纸,轻声补了一句:“表带偏硬的情况,也单列,不和水汽混在一起。我验到什么,就写什么。”
“对。”张成飞点头,“编号、问题、测试时间,都照实留档。”
她重新拿起笔,把二号表的编号描了一遍。纸面上那一小行字很清楚,刚才围着她追问的人也渐渐散开,不再逼她替整批货做保证。
王主任对登记人员吩咐:“把暂停试运行的决定写进通知,今天谁都不收钱。二号表马上送回复,退换过程一项不能漏。”
刘海中提醒道:“还得写明白,明天是不是继续,要看供货方的回复。”
“这还用你提醒?”王主任语气不快,“登记暂缓一天,坏表先退换,整批等说明。谁来问,就照这个说。”
人群里有人问:“要是供货方不认呢?”
张成飞答得干脆:“先按记录送过去。对方不认,就让对方在回复上写清楚。问题没送到对方手里之前,谁也别先让购买的人认倒霉。”
“明天能继续登记吗?”
“看回复和退换结果。”张成飞说,“有结果,再决定下一步。”
许大茂站在墙边,脸色慢慢难看起来。他本来只要反复喊一句“南方表进水了”,就能让一块坏表变成整批货的疑云。现在张成飞承认二号表确实有问题,却把编号、记录和责任一并钉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