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推到赵文渊面前。赵文渊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名单递给了耿长河。耿长河看完后,摘下眼镜擦了擦,手微微发颤。
“高胖子这是把底裤都脱了。”耿长河难得说了一句糙话,但此刻没有人觉得不妥。
“这份名单如果属实,河岳煤炭系统要塌半边天。”
“不止煤炭系统。孙立德分管的不只是煤炭,还管着财政、发改、国土。这些年在资源审批、项目招标、资金拨付这些环节上,他的手伸得有多长,你们比我清楚。”李东沐说道。
赵文渊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位在河岳从基层一路干到省长的老牌干部,和孙立德共事超过十年。他们之间谈不上交情,但彼此的底细都心知肚明。
他早就知道孙立德不干净,但一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他不想管,而是在李东沐来之前,河岳的政治生态就是这样的,谁要是跳出来当清官,反而会被孤立。
但现在不一样了。李东沐来了,而且摆出了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李书记,”赵文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我赵文渊在河岳干了三十多年,有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是一直没有勇气去碰。你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表个态——孙立德的事,我支持你。但是有一条,我们必须有绝对的把握才能动,否则后患无穷。”
“什么把握?”
“第一,孙立德本人的直接证据,不能光靠高明楼的口供,必须拿到物证。”
“第二,上级的支持,这件事必须提前和上面通气,取得授权。”
“第三,应急方案,一旦对孙立德采取措施,河岳官场必然产生巨大震动,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好稳定局面的预案。”
赵文渊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思路清晰得像个老练的参谋长。
李东沐听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温热。
他忽然想起了张汉卿老师说的话——“不能只靠纪委去查,还要学会用市场的手段、政策的手段、法律的手段,多管齐下。”
“赵省长说得对,这三条缺一不可。”李东沐放下茶杯,“我明天就动身去盛京,当面向领导汇报。河岳这边,就交给你们二位了。”
耿长河连忙问:“李书记,您去盛京的事,要不要保密?”
“不用刻意保密,也不用刻意公开。”李东沐说,“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去部委协调河岳的转型政策。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毛病。”
三人在会议室里又商量了将近两个小时,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推演了一遍。散会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省委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李东沐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是周培文下午送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看的。文件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字,里面是专案组对孙立德外围调查的初步结果。
他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读。孙立德在河岳经营多年,其利益网络远比高明楼供述的更加庞大。除煤炭之外,他在房地产开发、市政工程、矿业权出让等领域都有深度介入。
他的妻子和儿子早已移居国外,名下控制的海外资产初步估算超过两亿元。
而最让李东沐触目惊心的是,孙立德在最近三年里,通过各种方式提拔了超过四十名处级以上干部,这些人遍布河岳的发改、财政、国土、煤监等要害部门,形成了一个严密的权力保护网。
看完文件后,李东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梦乡,只有远处矿区的灯光还亮着,像黑夜里不眠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孙立德的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个人腐败的范畴。这是一张网,一张把公共权力变成私人工具的大网。要撕破这张网,光靠纪委的案子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从根本上改变权力运行的规则。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权力清单”“透明审批”“阳光煤矿”。
这是他接下来要推的三项改革措施,核心就是要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让每一个审批环节都在阳光下运行,让那些习惯了暗箱操作的人无处遁形。
写完后,他又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但他丝毫没有睡意。明天去盛京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早上七点的飞机,留给他的休息时间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自己当县委书记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所在的县,也是一个资源县,他当时年轻气盛,一上来就要查腐败,结果不到三个月就被人联名举报,说他“破坏经济发展”“打击企业家积极性”。上面派调查组下来查了两个月,虽然最后还了他清白,但那份憋屈和无力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件事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在资源型地区推动改革,不能只靠一腔热血。你必须比你的对手更聪明,更有耐心,更懂得在什么时候出手,用什么方式出手。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李东沐就醒了。初冬的河岳天亮得晚,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正装,下楼时发现岳昆仑已经等在车旁了。
“李书记,我送您去机场。”岳昆仑的精神状态很好,丝毫不像熬了一夜的人,“另外,昨天跟您说的那个事,有进展了。”
李东沐上了车,岳昆仑坐在副驾驶座上,等车子驶出省委大院后才开口:“技术侦查支队锁定了几个可疑人员,都是从外省过来的,在河岳没有正当职业。他们住的地方离您的住所不到三公里,已经在那一带活动了好几天。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暂时没有抓捕,但已经布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