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标是我?”李东沐问。
“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但高度疑似。”岳昆仑的声音沉了下来,“李书记,我建议您这次去盛京,多带几个人。我已经和盛京方面联系过了,他们在机场安排了接应。”
李东沐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岳昆仑意外的话:“昆仑同志,你说这些人,他们图什么呢?孙立德贪了两亿多,已经够他花几辈子了,为什么还要冒更大的风险?”
岳昆仑想了想,说:“李书记,我办了大半辈子的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贪官。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停不下来。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因为贪婪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权力变现的快感已经成为一种瘾。就像赌博一样,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永远没有尽头。”
“所以,靠道德感化是没用的,靠查几个案子也是不够的。”李东沐像是在自言自语,“必须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让他们没有伸手的机会。”
车子很快到了机场。河岳机场不大,清晨的候机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赶早班飞机的旅客在昏昏欲睡。李东沐通过VIp通道直接登机,岳昆仑目送他走进登机口后才离开。
飞机起飞后,李东沐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的河岳大地渐渐缩小。从这个高度看去,连绵的群山像波浪一样起伏,而矿区那些巨大的露天矿坑,像大地的伤疤,触目惊心。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盛京。李东沐走出机场,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来接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深色西装,表情沉稳,一看就是上级机关的工作人员。
“李书记,领导在办公室等您。”年轻人简短地说。
车子穿过盛京的大街小巷,李东沐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脑子里反复梳理着要汇报的内容。汇报的成败,直接关系到河岳专项整治的成败,也直接关系到他自己在河岳能不能站住脚。他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说清楚,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每一个请求都有充分的理由。
轿车驶进一座安静的大院,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停下。李东沐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里。
领导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见到李东沐进来,领导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秘书端上两杯茶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东沐同志,辛苦了。河岳的情况我一直在关注,七号井的事故处理得很好,被困矿工全部生还,这在同类事故中是不多见的。”领导的开场白简短有力,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客套,“你这次专程来盛京,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李东沐没有绕弯子,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名单和调查组的情况汇报,双手递了过去。
“领导,河岳煤炭系统的问题,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得多。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这起事故背后牵出了一个系统性、塌方式腐败的大案,涉及省管干部二十余人,其中包括现任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孙立德。”
领导接过材料,认真地翻看着。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领导看得非常仔细,遇到关键的数字和名字还会停下来,用笔在旁边做个标记。整整二十分钟,他没有说一句话。
看完后,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目光严肃而深邃地看着李东沐。
“东沐同志,你刚到河岳不到一个月,就要动一个常务副省长,你有多少把握?”
“物证方面,专案组已经拿到了孙立德通过亲属账户收受河州矿业集团贿赂的银行流水,以及他在海外购置房产的产权证明。”
“人证方面,除了高明楼的口供,还有三名涉案的中层干部愿意作证。从法律上讲,证据链已经基本闭合。”
李东沐顿了顿,又说,“但这不是我急着来盛京的主要原因。”
“哦?那主要原因是什么?”
“主要原因是我发现,孙立德的问题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李东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在河岳经营多年,提拔了一大批心腹,掌控了煤炭审批的核心环节。如果继续拖延,给了他反应的时间,他完全有能力销毁更多证据,甚至制造新的安全生产事故来转移视线。到那时候,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领导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东沐,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阳光透过光秃的枝丫,在窗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
“东沐同志,你知道河岳的煤炭产量占全国的多少吗?”领导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大约百分之七。”
“你知道河岳的煤炭产业养了多少人吗?”
“直接从业人员超过六十万,加上间接从业人员,超过两百万人。”
领导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东沐:“那我再问你,如果你现在查了孙立德,河岳官场人心惶惶,煤炭产业受到冲击,这二百多万人的生计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切入了问题的核心。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领导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领导,我想过,而且想了很久。正因为河岳的煤炭产业养了二百多万人,我们才更应该把孙立德这样的人清理出去。”
“这些年来,正是因为孙立德这样的人在把持着煤炭审批权,河岳的煤炭产业才始终在低水平、高风险的轨道上运行。他们把本该用于技术改造、安全投入、产业升级的资金,全部变成了个人的灰色收入。”
“如果不清除这些人,河岳的煤炭产业永远走不出‘矿难—整顿—放松—再矿难’的死循环,那二百万矿工的饭碗,才是真的端不稳。”
领导听完,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这个动作足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他放下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