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子口中低语，声音愈发低沉。
浑身生机渐渐消散，那只抚摸孩子的手，终究无力地垂落在床榻之上。
“小院子！！”
“老祖！！”
“老祖！！”
“呜呜呜呜……”
一时间，整座大殿之中，皆被哭喊之声淹没。
莫凡看着床榻上紧闭双眼的老妪，眼眶也红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小院子，那个为了自己的哥哥，能够勇敢直面妖怪的小姑娘；那个后来给黑风山带来过无数欢声笑语、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就这样，彻底的走了。
莫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小门将的肩膀，便起身离去。
云柔与白夭夭见状，也随他一同离开了大殿。
出了大殿，莫凡并未离去，而是在殿外院落里站定，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夜风拂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头顶那轮明月，久久不语。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上一次见她时，也还是少女模样。
没想到再见，已是这般光景。”
莫凡喃喃开口，言语之间满是唏嘘与感慨。
“千余年的时光，对我们这些修为高深的修士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可对那些修为弱小之人、或是凡人而言，却已是漫长的一生，乃至几世轮回。”云柔亦轻叹道。
“夫君，难道不能直接将她的神魂收取，转化成伥鬼吗？”白夭夭却是柳眉微蹙，轻声问道。
“不行，我方才已仔细查看过，她本源损耗得太过严重，严重到就连神魂之力，也快要彻底耗尽了。”莫凡摇了摇头。
倘若可以，他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小院子就此死去？
可生死大道，玄之又玄，纵是他这位万古大帝，也终究有无力回天之时。
“唉。”
白夭夭闻言，也只能长叹一声。
三人在殿外等候不久，便见十余道遁光自天际破空而降，正是昔日最早追随莫凡的一众修士。
“帝君，两位妖后，你们也来了？”
为首的喳喳见此一幕先是一怔，旋即神色黯然，“小院子她……”
“她已经走了。
你们若想看她，现在便进去吧！”
莫凡声音低沉。
“嗯。”
众修士闻言纷纷一点头，鱼贯进入大殿。
当年小院子两兄妹随莫凡一同来到黑风山，与黑风山里不少修士都结下过或深或浅的缘分，也为众人带来过不少欢声笑语。
此刻听闻她已然离世，众修士当即放下手头事务，第一时间赶来。
莫凡见此，倒也不觉奇怪。
没过多久，小门将便带着一众黑风山修士走出大殿，来到莫凡面前。
“节哀。”
莫凡冲小门将开口。
“没什么，死亡本就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我也早就明白会有这么一天。
而且，小院子她是笑着离开的，已经很好了，没有什么遗憾。
只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
小门将双眼微红，摇了摇头，又看向莫凡与众修士，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还得多谢帝君、两位妖后，以及诸位道友前来探望！”
“不过接下来，我还得处理不少家族内的事务，只怕没有时间陪伴大家了。”
“你忙你的便好，无须理会我等。
朕此番前来，本就是想看看小院子。
既然她已经走了，朕也该回黑风山了。”
莫凡摆了摆手，便带着身边两女破空离去。
莫凡走后，小门将又向喳喳、红眼等妖告罪了一番，便去忙碌小院子的后事了。
这一晚，喳喳、红眼等妖众并未回黑风山，而是在黑风城中喝得酩酊大醉。
明月高悬，众妖纷纷登临城中一座高楼之顶，一边饮酒，一边望着头顶那轮明月，怔怔出神。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抹怅然。
一坛坛美酒见底，众妖的话却越来越多，仿佛要将那些压在心底的旧事，尽数借着酒意倾吐出来。
“我记得上一次看到小院子时，她还没嫁人呢！长得也俏！”
有妖灌了一口酒，叹道：“那时她还总爱缠着咱们，一口一个叔叔、哥哥地叫，闹腾得紧。”
“是啊，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小丫头，转眼竟已成了一族老祖，又悄然离去……”另一妖接过话头，语气唏嘘。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她便已寿终正寝了……”
红眼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一脸惆怅，“都说时间最是无情，以前我还没有多大感觉，如今倒是有几分明悟了。
想当初我们兄弟众多，如今也就只剩下这点妖了……
像你我这样的小妖，若非有幸追随了帝君，只怕早便化作一堆枯骨了吧？”
众妖闻声，一时皆默然无语，只余杯盏轻碰之声，与夜风过楼的低吟。
“嗯，说不准连骨头都腐朽了！”喳喳望着头顶那轮血月，突然接过话。
“不是……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了？”红眼脸皮顿时一抽。
“过了吗？”喳喳反问，随即苦笑，“一千多年了啊！而且这里还是上界，时间流速本就要缓慢得多。
若是在下界，咱们岂止是骨头渣子都没了。”
“唉！你这么一说，倒也真有几分道理。”
红眼摇了摇头，抬头看向头顶那轮血月，忍不住皱眉道：“喳喳，你说……我们会死吗？”
“不知道……”喳喳沉默片刻，闷声道。
“你不知道，可我知道。
你修行天赋比我高，指定死不了。”红眼叹道，“但我就不同了，到如今还未参悟出法则，这辈子只怕都无法突破到圣尊境了。”
此话一出，喳喳的动作顿时一滞，猛地转头看向红眼，咬牙道：“不要放弃！”
“我也不想放弃啊！
可修行，真的太艰难了。
就算有帝君赏赐那么多的天材地宝，最终也必须由我们自己参悟法则才行。”
红眼苦笑着摇头，“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有寸进，我就知道，自己在修行这条路上，是已经走到头了……”
“今天看到小院子寿终正寝，就好似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当然，如果我也能寿终正寝，那还挺好的，至少还能落得个全尸。”红眼自嘲道。
“你丫的，不要乱讲话！”喳喳连忙皱眉呵斥，“我以前听帝君说过，这叫什么‘一语成谶’来着。
还未发生的事，就不要想那么多，更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
“不想，就不会发生了么？”
红眼一翻白眼，继而又叹道：“说实话，我有点想大力了。
我一只小兔子，能活这么久，已经很够本了。”
“你给我闭嘴吧！”喳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干嘛呢？我就发发牢骚而已，现在我可还不想死！”红眼嘟囔道。
“……”
喳喳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望着那轮血月，久久无言。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卷起了众妖心头的万般滋味。
这一夜，明月依旧高悬，却照不见故人归途。
这一夜，黑风城的长街之上，只有几只老妖凭栏痛饮，将一腔怅惘尽数洒向风中。
这一夜，明月之下多了几只感性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