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十一月初九,徐州黑山村。
王晨跨进院落,浓郁檀木香气混杂着古怪草药味扑面而来,漫满整座院子。
此地格局和寻常农家截然不同,地面全铺青砖,两侧回廊悬挂白纸灯笼,光线惨淡,衬得午后阴云下的庭院愈发幽冷。
正堂大门敞开,内里光线昏暗,一道人影端坐正中太师椅上。
引路黑衣大汉在门槛外停步,侧身抬手示意:“使者,请进。”
王晨微微颔首,抬脚跨过门槛,陈忠紧随在后,指尖不动声色按上腰间短刃,时刻戒备。
堂内比院中更暗,窗户尽数遮着厚重布幔,唯有香案上几根蜡烛微弱跳动,勉强映出端坐之人轮廓。
老者年近五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颔下一撮山羊胡,身着深褐葛布长衫,手中捻一串紫檀念珠,气度闲散,颇有几分隐士风范。
可王晨一眼看穿破绽: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抬眼时眸光暗藏锋芒,是实打实的内家高手,修为不浅。
“老夫玄清,此地执事。不知上坛使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老者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带着沉厚力道,在空荡堂中回荡。
两道锐利目光扫过王晨周身,从头到脚细细审视,半点不肯放过。
王晨心头微紧,此人内功怕是不输陈忠,丝毫不敢怠慢。
他依着从俘虏口中拷问出的净坛礼规,左手抱右拳、拇指内扣,微微躬身行礼:“在下玄明,奉青鸟之命前来传口信。”
“玄明?”玄清捻珠的手指一顿,眸光微闪,“老夫在坛多年,从未听过此名号。使者何时入坛,隶属哪一堂?”
王晨暗叫不好,没想到村落执事对坛内人事这般熟悉,事前没备好应对说辞,稍有疏漏便会当场暴露。
他心底飞速盘算,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在下入坛时日尚浅,隶属净字堂,长久在江北奔走,近日才奉调南下。”
“净字堂……”玄清审视意味更重,“净字堂堂主是谁?”
这是刻意设下的圈套,王晨根本不知堂主名号,胡乱编造必然败露,可眼下无路可退,只能赌一把。
“堂主名讳,在下不敢直呼。”王晨垂首,摆出恭谨姿态,“但堂主信物,我认得。”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麒麟纽小玉印,托在掌心递出。
这玉印是金陵抓捕刘姓头目时缴获,俘虏交代,是净坛传递密令的核心信物。
他赌玄清认得此物。
玄清目光落在玉印上,凝神细看片刻,起身走到王晨面前,伸手取过玉印细细摩挲麒麟纹路。
半晌,他抬眼看向王晨,眼底的戒备缓缓褪去,多了几分敬畏。
“确是青鸟令主专属信物。”玄清双手将玉印归还,语气恭敬许多,“使者落座,方才老夫多有试探,还望莫怪。”
王晨暗自松了口气,赌对了。他收好玉印,在对面椅子落座。
“不知青鸟令主有何吩咐?”玄清开口询问。
王晨早已备好说辞,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令主让我转告,金陵行事已然败露,军械全数被官府查获,白园据点也被连根端掉。令主疑心,坛中藏了内鬼。”
玄清面色骤然沉下,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老夫早听闻金陵出事,没想到事态这般严重。那批军械耗费无数心力才暗中运入城中,如今尽数落网,全盘计划都要受重创。”
“故而令主派我前来问询,塞北运来的那批货,如今到了何处?”王晨刻意抛出诱饵,目光紧盯玄清神情。
他本不知所谓塞北货是什么,只猜测净坛勾结塞外,必有物资、人手往来,以此试探虚实。
玄清眉头微蹙,打量王晨片刻,似有迟疑,终究还是松口:“那批货已经上路,按行程推算,半月之内便能抵达徐州。”
王晨心底猛地一震,竟真让他蒙中,净坛确有塞外物资运至徐州!
“令主对此事极为看重。”王晨压下心底激动,语气依旧平稳,“他命我问清准确抵达时日、行进路线、押运主事,我需如实回禀令主。”
玄清沉吟权衡片刻,终究全盘托出:“货预计十一月二十五抵达徐州城北三十里黄石渡。押运之人是塞北派来的萧千夫长,走汴水水路南下,至黄石渡登岸,届时我们派人接应。”
姓萧的千夫长、黄石渡、二十五日,三条关键信息尽数记在心底。王晨又追问几处细节,玄清全无防备,一一作答。
时机已到,王晨起身告辞:“口信已然传完,我需即刻折返金陵复命,今日不便久留。”
“使者一路辛苦。”玄清随之起身,“老夫送你。”
“不必劳烦执事相送,免得惹人注目。”王晨抬手推辞。
玄清不再坚持,亲自将二人送至院门口,静静目送他们顺着小路离开村落。
走出很远,确认四周无暗哨窥探,王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陛下,方才实在凶险。”陈忠心有余悸,“若是玄清识破伪装,我们今日根本走不出村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晨抬手擦去额间冷汗,眼底满是振奋,“此番收获极大。十一月二十五,黄石渡,萧千夫长押运塞外货物。只要在此处设伏截获货队,便能人赃并获,顺着线索揪出江北全部净坛据点!”
二人脚步加快,朝着徐州城方向赶路。
眼下最紧要的事,便是赶在二十五日之前,布下一张天罗地网,等候净坛人马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