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陈建波出现在江一鸣的办公室门口，他没有提前预约，只是请秘书通报了一声。
江一鸣听说兴原市中院院长求见，略感意外，但还是让秘书把他带了进来。
陈建波走进办公室时，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脚步沉重，脸色灰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江书记，我是来向您坦白问题的。”
陈建波站在办公桌前，声音沙哑而疲惫。
江一鸣示意他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陈院长，坐下说。”
陈建波在沙发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到茶几上，推到江一鸣面前。
“这里面，是厉刚案判决前后的一些材料。包括省高院刑二庭转来的‘指导意见’原件，上面明确要求对判决书进行‘技术处理’，把涉案金额控制在三百万以内。还有我当时向省高院汇报此事的电话记录。我知道，这些东西交出来，我这个院长就当到头了。但我不想再扛了，扛不住了。”
江一鸣没有急着打开档案袋，只是问道：“这份‘指导意见’是谁转给你的？”
“省高院刑二庭庭长周海涛。他当时说是柳源明副院长的意思。”
“周海涛有没有提到过其他领导？”
陈建波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具体是谁，他没有明说。”
江一鸣点了点头，将档案袋收好。
“陈院长，你今天能主动来说明情况，组织上会充分考虑。但你也应该清楚，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实，性质不同。”
“我明白。”
陈建波低下头说道：“我今年五十三了，本来再过几年就能安安稳稳退休。但这件事压在心里，我一天安稳觉都没睡过。尤其是江书记您来了之后，我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了。与其被查出来，不如自己主动交代。”
“你先回去，随时等待组织的进一步谈话。”
江一鸣站起身，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在这期间，要稳住周海涛和柳源明，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已经向我坦白。”
“好的江书记。”
陈建波起身，向江一鸣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江一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中思索着接下来的布局。
陈建波的主动交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厉刚案背后那扇紧闭的门。
但他并没有急于启动对这件事的调查，毕竟唐光勇和林海掌握了更多的线索，一旦这些线索查实，那么厉刚案的翻案就不仅仅是纠正一个错判，而是相当于对厉刚案背后整个利益链条的彻底清算。
与此同时，柳源明也收到了风声。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反复权衡着利弊。
最终，他拨通了周海涛的电话。
“海涛，陈建波去江一鸣那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海涛的声音有些发涩：“陈建波找江书记？有没有说什么事？”
“就是不清楚什么事，我才觉得心里没底。”
柳源明说道：“你觉得陈建波会不会顶不住压力，把事情给抖出来？”
“应该不会吧，如果陈建波真的交代了，政法委那边肯定启动追责程序了，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任何风声。我觉得可能是其他事情。”
周海涛说道：“我打个电话试探一下。”
“好，有什么消息了，及时的告诉我。”
挂断电话后，周海涛打给了陈建波。
“没有什么事，就是江书记例行了解厉刚一案的审判情况。他虽然对案子的审判有些疑惑，但经过我的解释，他基本打消了疑虑。”
陈建波回答道。
“好，没有事情就好。”
周海涛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说道：“你一定要稳住，千万别自乱阵脚。有什么事及时的跟我说，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好的周庭长，我知道了。”
另一边。
唐光勇把林海的发现和自己在宁江的进展一并汇报给了江一鸣。
江一鸣听完后，沉思了许久。
“龙泉山庄那间防盗门后面的东西，必须尽快确认。”
江一鸣说道：“估计你们再以消防检查为名去，他们会警觉，不一定让你们进去，最后看看龙泉山庄的别墅产权上有没有问题？”
唐光勇立刻领会了江一鸣的意思：“书记是想从产权入手？”
“对。如果那栋别墅的产权有问题，比如违规占地或者手续不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立案调查，进入别墅取证。到时候就不是‘消防检查’那么简单了，而是正式的执法行动。”
“我明白了。我马上请马市长查龙泉山庄别墅的用地和产权手续。”
挂断电话后，唐光勇连夜找到马奇运，把江一鸣的意思转达了一遍。
马奇运听完，皱眉想了想：“龙泉山庄那片地，当年是厉刚亲自批的，给了开发商不少优惠政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批别墅有一部分是‘以租代征’的方式建的，手续确实不齐全。尤其是厉刚买的那一栋，当时是用他远房亲戚的名义拿的地，但那个亲戚根本不符合宅基地的申请条件。”
“这就是突破口。”
唐光勇说道：“只要坐实产权违规，就可以走正规程序立案调查。”
马奇运点头：“我明天就安排国土局的人去龙泉山庄实地勘测，调取原始审批档案。只要发现违规问题，当天就能立案。”
第二天下午，宁江市国土局的工作人员便进入龙泉山庄，对包括厉刚别墅在内的几栋建筑进行实地测量和档案核查。结果不出所料，厉刚那栋别墅的宅基地审批手续存在多处违规：申请人身份不符、面积超标、缺少用地规划许可。国土局当即下达了《责令整改通知书》，并要求在整改完成之前，房屋不得继续使用。
当天夜里，唐光勇带着两名干警，在宁江市国土局和城北街道办的配合下，以“涉嫌违规用地，需进行现场取证”为由，正式进入龙泉山庄别墅。
防盗门依然锁着，随行的开锁人员用了将近十分钟才把锁打开。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泥土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约莫十几个平方，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靠墙放着一排铁皮柜，柜子上着锁。墙角还堆着几个木箱，箱盖上印着模糊的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