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绍祖翻开信纸。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纸张。
纸上并非潮州本地常用的粗糙竹纸,也不是书坊售卖的寻常宣纸,而是一种他平生从未见过的新式纸张。
纸面莹白似雪,平整光滑,质地紧实坚韧。
指尖轻轻一捻。
便发出清脆细微的硬挺声响。
纸上字迹排布也异于中土规制,横向从左至右排布,行列分明。
只是字体写得极细密小巧,比寻常蝇头小楷还要纤细工整。
蔡绍祖心头纳闷,我爹啥时候能写这么小的字了?
但全家人都在看着他。
蔡绍祖便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出来。
【家书
【母亲、贤妻、吾儿吾女亲鉴:
【自去年正月辞别家门、扬帆南下,弹指间已是一年半载。
【千山万水横隔南北,海道闭塞,一纸家书都无从递往家中。
【每至夜深人静,独对孤灯,念及堂上老母鬓发渐白、家中妻儿日夜操劳。
【心中酸涩翻涌,常常辗转难眠,暗自垂泪。
【乾隆五年二月。
【我驾船远赴南洋民丹岛交割商货,原计划七月趁顺风季风返航广东,早早归乡与骨肉团聚。
【谁知一路琐事缠身,盘桓耽搁,不得已推迟至九月才整装待发。
【怎奈世事难测,造化弄人!
【八月十五。
【海外骤然掀起惊天大变。
【英华巨舰铁炮轰破巴达维亚城垣,千里南洋海路尽数封锁,往来洋船寸步难行。
【我归家的通路,一朝彻底断绝。
【万般无奈,只能困守民丹岛,日日登岸远眺,只盼战火平息、海禁重开,能寻得归乡之机。
【彼时四方流言不绝,人人相传英华势不可挡。
【大破巴城、平定泗水,昔日横行南洋的红毛殖民者望风归降,整片爪哇大地尽数归入其版图。
【我私下暗自揣度,待疆土安定,朝廷多半会放开通商海路。
【不曾想十月十三,英华再度挥师征伐淡马锡,民丹、巴炎两岛首当其冲,战火直接烧至脚下。
【商船当即被全数扣留,自此身陷异域孤岛,返乡之念,彻底成空。
【此后英华兵锋所向,诸地望风归附,淡马锡、新山各处相继平定。
【新山一战最为惨烈,大军围城、烈火焚城,冲天烟火隔海便能望见,生灵涂炭,惨状不忍细述。
【待到乱世尘埃落定,所有滞留南洋的大清子民,皆被官府传令,自行抉择去留户籍。
【不愿归入英华者,发放路费遣散自寻出路。
【可彼时四海海路隔绝,孤身一人漂泊海外,无处可去、无船可归,进退皆是绝境。
【我反复思量,万般迫不得已,只得入籍英华,只求暂且容身保命。
【之后随大批流民迁徙至澳洲风景城,落地安家,重整生计。
【半生经商积攒的银钱,尽数拿来置办产业。
【如今家中有千平宅院地基,一万五千亩牧场,放养五千余头牛羊;
【另购置两艘三桅红头远洋大船,与挚友黄耀庭合伙经营商贸,家业对半均分。
【手边积攒的现银20万英华圆,尽数存入澳洲官办银行,仓廪充足,财源稳定,阖家衣食无忧。
【再无饥寒拮据之忧。
【此地政令宽仁平和,市井风气开明自在,无层层苛捐杂税,无繁杂严苛礼法,百姓安分守己便能安稳度日。
【我虽在此创下一番基业,可举目四望,身边无至亲相伴,每逢佳节、夜半独处,思念便如潮水翻涌。
【挂念老母年高体弱,无人晨昏侍奉;
【心疼贤妻独撑家门,操持内外辛苦;
【惦念儿女少小无父,求学起居无人照拂。
【这一年多来,思乡念亲之苦,日日萦绕心头,半分不曾放下。
【近来听闻故土边境战乱不休,沿海官规严苛,风波暗涌四起。
【我时时忧心家中老小困居潮州乡野,身处是非之地,朝夕不得安宁,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无妄灾祸。
【日夜辗转思虑,终于定下主意,务必接阖家老小远赴澳洲,彻底远离中土纷争祸患。
【一家骨肉长久相守,安稳度日,再不必担惊受怕。
【今日特意托付粤水师千总黄魁专程回乡,一路护送家眷南下赴粤。
【路途之上大小事宜,务必全数听从黄魁安排,切勿自行莽撞做主。
【家中笨重旧家具、陈年杂物、田产地契全都可以舍弃,不必有半分留恋。
【唯有全家老小平安抵达,才是头等万幸。
【我如今已在广州安顿妥当,只等家人千里来会,待众人到港,便可即刻登船扬帆,远赴澳洲团圆。
【自此骨肉相守,岁岁朝夕相伴,再无长久别离之痛。
【家中老小千万保重身心,不必为我担忧惊惧,相见之日不远。
【夫 蔡世荣 手书
【乾隆六年 秋】
蔡绍祖读至信中末尾,早已嗓音哽咽、眼眶通红。
字字句句皆是父亲一年半的漂泊孤苦、思亲血泪。
少年强忍喉头酸涩,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打湿手中雪白信纸,终是咬着牙、颤抖着尾音。
将一封家书完整念毕。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沉寂的老宅轰然崩泪。
堂上老妪、堂中妇人、姊妹,所有人压抑许久的绝望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一年半杳无音信、海道断绝、生死未知。
潮州地界,早有无数关于英华的恐怖流言传入乡野。
人人都说那海外新邦,是我天朝亡命弃民所建,聚尽世间凶徒恶匪。
传言里。
那群人嗜血暴戾、心性诡异,个个是亡命之徒、狂悖匪类。
甚至谣传他们昼行劫掠、夜食人脯,残暴无度、毫无人性。
蔡世荣当初扬帆南下,正是奔赴南洋绝境。
乡邻亲友、街坊族人早已私下定论。
蔡家老爷,定然葬身海外、死于匪乱,尸骨无存,再也回不来了。
整整一年半,蔡家上下皆是活在无尽的哀思与绝望之中。
守着一座空宅,日日盼、夜夜等,最后只剩满心死寂,早已默认天人永隔。
谁也未曾想到……
传闻中那般吃人的蛮荒海外,那般凶名赫赫的弃民匪邦,竟让他们的父亲活了下来。
不仅活着,还站稳脚跟、创下家业,日夜惦念故里家人,千里托人、跨海寄信,拼死也要接阖家团圆。
巨大的狂喜、后怕、酸楚、庆幸交织在一起,瞬间击溃所有人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