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城门,俨然成为另一方天地,逍遥镇亲眷,北庭安西流民,皆聚拢于此,用干草树枝搭起简易棚户,再蒙上一层粗布,这就是所谓的家。
李桃歌有几年没来过城郊,见到这一幕后,不禁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城内不是有许多空闲房屋吗?为何不把他们接进城中居住?”
南宫献从暗夜里走出,低声道:“黄刺史下的政令,怕流民吃惯了闲饭,不肯再出力,于是给他们农具,去开垦荒田,百斤粮食,可换一间小屋,若明年交不起粮,不可再住,再撵至城郊。如今三万流民,已有半数住进了城中,留下来的,多为好逸恶劳之辈。”
李桃歌沉声问道:“那老人和孩子呢?农具都拎不起来,何况开荒,难道他们也要交粮才可换房?”
南宫献答道:“黄刺史早已安置好了清平坊,凡是甲子以上老人和十岁以下幼童,可在坊间居住,只需闲暇时编织芒鞋和菜篓即可。”
听到黄三哥的政令,李桃歌眉头逐渐舒展,浅笑道:“黄三哥治国才能,在这一代世家子弟中首屈一指,平日里听过几句闲话,说我像黄大人,黄三哥像父亲,所言果然不虚。以后在早朝抡拳头的是我,龙台之首非黄三哥莫属。”
南宫献冷着脸道:“这些话可不是好词,散播者当以流刑论处!”
“何必呢。”
李桃歌挥了挥袖子,洒脱道:“父亲说过,水患当梳,旱灾当救,唯独悠悠众口不可堵,你堵的了一张张嘴巴,能拗得过人心吗?”
南宫献感慨道:“家主心胸之宽广,爱民之心切,亘古未有,定是千古一相。”
李桃歌斜眼望去,好笑道:“马屁火候恰到好处,有柴子义柴大人七八分风采,下次回京,举荐南宫大哥入仕。”
南宫献昂首挺胸道:“官小了可不行,至少一州长史功曹。”
李桃歌深以为然,“相比于那些贪官污吏,有的聊。”
二人缓步走到河边,看水花雀跃,听大河暗涌,心中逐渐宁静。
虚火燥气不翼而飞。
一阵米香飘来,李桃歌沿着河岸往上游踱步,没多远,见到一丛篝火,上面架着陶锅,白烟升腾,散出些许香气,两道身影围在旁边,一个比一个瘦小。
李桃歌走近后,见到消瘦背影有些眼熟,那人回过头,细长眼眸尽是提防凶猛。
“阎黑臀。”
李桃歌一口道出对方名字。
一来年纪轻,记性好,二来这名少年酷相貌身型似小伞,名字又令人难以忽视,三来极为骁勇,在斩小水眼皮子底下,砍掉十几枚脑袋,放入琅东军中,至少能担起先锋一职。
“侯爷。”
阎黑臀神色自若点头回应,贵人亲至,仍未掀起半点波澜。
“黑儿,这是咱家恩人,也是大宁恩人,没礼貌。”
旁边女子出声责怪道。
“娘,孩儿错了。”
阎黑臀迅速起身,朝李桃歌躬身行礼,“草民见过侯爷。”
虽是见礼,可并无恭敬语态,平淡如水,像是与陌路人相见一般。
对于这种有本事有傲骨的少年,李桃歌见怪不怪,当初在镇魂关与那帮兄弟住在一块,小伞是最难相处一人,孤傲,沉默寡言,对任何事都提不起来兴致,只有杀人时才绽放血性。
“免了。”
李桃歌望向阎黑臀娘亲,三四十岁的年纪,干瘦如柴,肤色却白的出奇,衣袍缝缝补补,但浆洗的极为干净,换上一品诰命华服,绝对比许妖妖气度出彩,不像是凤凰山走出的猎户。
阎母苍白脸庞扬起一个规整笑容,柔声道:“民妇腿断了,无法起身行礼,请侯爷见谅。”
“无妨。”
李桃歌扫向被褥和包裹,问道:“阎义士杀贼有功,不是赏了宅院和银子吗?为何住在河边,不进城呢?”
阎母轻声答道:“侯爷对我们母子二人恩重如山,赏了刀和银子,怎可再要宅院,乱世里讨活路的百姓,有口饭吃,躲开兵戈,已是天大的造化,再贪图富贵,会引来报应的。”
李桃歌说道:“阎义士杀敌有功,刀,银子,宅院,全是他凭本事赚来的,又不是我个人恩赐,即便是进入军中担任校尉,他也受得起。”
阎母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是凤凰山猎户,从小就没有邻居街坊,黑儿独来独往惯了,进入军中,怕是要给侯爷惹麻烦,至于校尉,民妇也不知是多大的官儿,他笨嘴拙舌,当不起的。”
李桃歌还以微笑,说道:“能否当得起,我这一州之侯说了算。”
阎母沉吟片刻,低头说道:“侯爷,那日黑儿莽撞进入背驼山,非民妇本意,回来已经训诫过他了,以后不会再惹事生非。我们母子二人,只想寻找栖身之地,过平静日子,不想与旁人打交道。若侯爷觉得碍眼,我们这就离开青州。”
李桃歌意味深长一笑,“夫人既然想避世,自然不会扰你清净,有何难处,派阎兄弟去侯府即可,告辞。”
“送侯爷。”
妇人捧起米粥,容颜变得清冷。
走出几十丈之后,李桃歌回头望了一眼,若有所思道:“听说那凤凰山脉妖兽成群,千余斤的猛虎尚且不能成为山中大王,一名女子,带着一名孩子在那里久居不走,可疑吗?”
南宫献说道:“寻常妇人,怎敢对二品侯不卑不亢,若没有来历,那才是见了鬼。”
李桃歌转身朝城中走去,压低声音说道:“目前而言,反正没对我起杀心,真想避世的话,我也不愿强人所难,派人盯着,有动静来报。”
南宫献轻叹道:“你这一天天的,光操些闲心,怪不得无法进入上四境。”
李桃歌摇头道:“百万大军在冲杀四疆,去哪儿清闲自在?再说上四境又不是长乐坊,说进就进,我卯足了力气,也只见到一片乌黑,怕是要打退强敌之后,才能静下心来苦修。”
南宫献问道:“步步沉稳,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李桃歌挑眉道:“天天躲在房梁上,能知我心中所想?”
南宫献耸肩道:“你又未修到八风不动的境界,看穿一名少年心事,并不难。”
“怪不得常说人老精,鬼老灵,年纪大了,是有些不同之处。”
李桃歌见到河中有水泡翻起,随手折断身边柳枝,拇指一掐,朝河中甩去,柳枝一分为二,快若箭矢,紧接着一条十几斤鲤鱼漂了起来。
鱼眼和鱼身,各插有一根柳枝。
李桃歌一脸肃容道:“韩无伤不动,我动!如今东岳军和琅东军皆在我手,是该由韩某人来提心吊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