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玄月军围困碎叶城,暂时未动兵戈。
北边樊庆之进入兵甲长城后,打的小心翼翼,扫清所有障碍后才敢迈步,一日行军不过十里。
东边杀虎口打的热闹,双方僵持不下,但是有了琅东军支援,无破城之忧。
反倒是南边,七国联军在半月内连破八关,几乎将吉州外围扫荡一空,所余不过碧水,暖池二关,情况岌岌可危,一旦这两关落入七国手中,吉州城将面对碎叶城一样困境。
吉州大营内。
人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用前脚掌走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主帅鹿公乘早已下了军令,天塌下来,也不许大声喧哗,一来鹿家向来治军极严,二来怕战况扰乱军心。
鹿公乘坐在黄花木虎形大椅中,披鎏金明光甲,白发散落于背,昔日红光满面,今日呈现出颓败灰气,右手攥紧瓷杯,双眸似开似合。
军中大将立于两侧,神色各异,一动不动,全都在竖起耳朵,静待军情。
这一仗,打的太快,十六天,连丢八关三城,战况出乎所有人臆测,本以为能死守几年之久的吉州城,成了人人拿捏的青楼姑娘。
西北擎天公,沦为庙堂笑柄。
一名斥候疾步走入堂中,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沉声道:“大帅,碧水关战报。”
近卫营统领接过后,转身送到鹿公乘手中,几十个字规整干净,在鹿公乘看来成了刺目鲜红。
“你们依次过目吧。”
鹿公乘摆摆手,军情接连在众将之间传递,全部看完之后,无一人出声。
鹿公乘扬起头颅,声若洪钟道:“碧水关守不过今夜,暖池关撑不到月底,老夫有一问,安南军莫不是土鸡瓦狗不成?!”
主帅一怒,将军躬身,胆小几人,甚至开始瑟瑟发抖。
鹿公乘摁住精雕细琢的虎头,走出大椅,在众将面前踱步,“本帅披甲六十余年,当过两军主帅,戎马一生,到了快九十岁还要临危受命来安南赴任。盛传西军武勇第一,我虽祖籍西北,但从未护过自家人,皆为大宁男儿,有何第一第二排名,于是向来不屑一顾。可仗打起来,才知并非虚传,镇魂关以两万兵力,抵挡玄月军十二日之久,要知道那是左日贤王亲自督战,西军儿郎仍能以寡敌众死守城池。南军呢?十六天,丢了三城八关,五万兵卒,死的死,逃的逃,听闻弓弦声,缩在地上尿了裤子,安南鼠辈,成了大宁立国以来最大的笑话!”
众将低头不语,出自安南的武将干脆把脖子一缩。
鹿公乘虎目圆睁,白须根根倒竖,厉声道:“安南男儿,全是后娘养的不成?!”
左侧鹿怀休踏前一步,抱拳低声道:“大帅,并非安南军一击即溃,实在是七国不按常理排兵布阵,竟派出修行者率先冲城,光是逍遥境小宗师,不少于二十余名,几乎是倾其七国国力来攻打。我军将士再骁勇,也敌不过修行者刀剑,有名脸庞生有红色胎记的剑客,次次都冲在头名,剑法之玄,闻所未闻,八关守将有一半的人头被他挑落。”
鹿公乘拧紧白眉,闷声道:“难道玄月军没有修行者?只有南部七国高手遍地?!”
寂静无声。
谁都不敢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你,你,你,你们……”
鹿公乘一个接一个点向众将胸甲,低吼道:“丢人现眼的东西,全去城门立着去,敌军如果攻城,由你们充当人盾!”
鹿家老帅治军极严,曾经因为军纪,杖毙过鹿家儿孙,如今大敌当前,谁敢违逆他老人家心意,诺大中堂,瞬间走的一干二净。
鹿公乘扶住大椅虎头,神态疲惫,似乎这一通发飙,耗尽了暮年英雄气。
北边面对贪狼北斗二军,西边面对骠月铁骑,东边是九江军入境,南边只不过是七国杂军,曾经张燕云率两千兵卒就能打穿的小鱼小虾,竟成了威胁南疆的存在。
鹿公乘知道,如果吉州城率先被破,鹿家三百年名声,算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身后传来脚步声。
鹿公乘愤然转身,将怒火悉数倾泻,“不是告诉你们这些废柴了吗,去城墙等死!”
话音一落,才看到对方是身穿蟒袍的刘甫,鹿公乘扶出额头,喘着粗气,声音低沉道:“王爷,老夫失态了。”
刘甫摁住他的雄壮臂膀,宽慰道:“鹿帅,一把年纪了,悠着点儿,安南十几州,要靠您老人家撑着呢。”
鹿公乘面带愧色道:“咱年轻时,打过东花,也与大周交战过,何时蒙受过这么大的羞辱,半月,三城,八关,放几万条狗进入,也不至于输得这么快吧?”
“鹿帅。”
刘甫停顿片刻,犹豫道:“并非八关,而是……十关。”
鹿公乘怔住,威武容颜极速衰老,皱纹蔓延,仿佛瞬息之间苍老几十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挤不出一个字来。
五万安南军,没了。
刘甫面带愁容道:“战况我已知晓,并非完全将士之错,七国宗门弟子到了十之八九,全是修行者在冲关,还没见到人,剑气刀气已将盾牌撕碎,如何守?”
鹿公乘沉声道:“张燕云马踏一番,反倒是让乱糟糟的七国,齐心协力起来,质子又从大宁回到南雨,他们更是肆无忌惮,将积攒几年的怒气,全撒到咱们头上。王爷,按照态势,吉州城守不了几天,你回京城吧。”
刘甫神色凝重道:“鹿帅呢?”
鹿公乘挺直腰杆,斩钉截铁道:“吉州是安南门户,敌军一旦攻破,身后将是一马平川,必须调集所有兵力来堵住南大门。我不走,鹿家子弟更不会走,吉州城破的那天,就是老夫殉国祭日!”
九旬老翁,仍有慷慨赴死的壮阔意气。
刘甫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巍峨城墙,虽然身材矮小,可气势不输半分,呢喃道:“王侯与老帅一同守国门,传到后世,会不会成为一桩美谈?”
“王爷,您……”
鹿公乘才一开口,却被刘甫堵住,“鹿帅,我想告诉天下人,不止鹿家英雄,刘氏亦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