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诺几乎要瞒过所有人了。
除了一个。
莎乐美到底是队伍里的治疗者,时间一长,难免发现亚诺的异样。
那天晚上,亚诺再一次躲到离营地远的地方,独自一人消化那刻入灵魂的痛苦时,莎乐美偷偷跟了上来。
亚诺没发现她,但奥萝拉发现了。
莎乐美躲在树后,看着亚诺冷汗涔涔,她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半点声音。
看得出来,她也很痛苦。
身为队伍里唯一的治疗者,却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被诅咒折磨得日渐消瘦而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着她的心。
她会不经意间触碰亚诺,检查他的身体状况,她尝试向圣光祈祷,向她信仰的神明祈祷,祈求能有一种方法可以解除亚诺的痛苦。
或许就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恶魔出现了,化作那蛊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它说有一种药可以解除勇者的诅咒,只要让他喝下去,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也许莎乐美一开始是抗拒的,她知道那不对劲,可那声音太温柔,太有诱惑力了,而亚诺每天夜里压抑的呻吟声又太过清晰地刺痛着她的神经。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
雷克尔城,所有人在盛大的欢宴后,各奔东西,留在城中的,只有亚诺,莎乐美,和铃。
铃忙于建设公会,无暇顾及地面上的事,这为莎乐美的计划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奥萝拉亲眼见证了全过程。
......
一夜。
“亚诺大人。”
莎乐美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走了进来。
“莎乐美?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莎乐美极其自然地撩起耳边碎发,微笑道:
“最近看亚诺大人的脸色不太好,人也消瘦了些,就想着熬点滋补的药汤,给您送来。”
“哈哈......有这么明显吗?”
亚诺挠头道。
“亚诺大人一定是有烦心事吧?介意和我分享吗?”
“放心,没什么事,多谢你的关心。”
亚诺接过药汤。
“那便好,亚诺大人......趁热喝完,早些歇息吧。”
不知为何,奥萝拉总觉得哪里不对。
莎乐美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可她的声音很平稳......太稳了。
奥萝拉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这是某人在做出某个无法回头的决定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诡异的平静。
就像前世亚诺每一次即将赴死前所说那句“没关系”时的语气。
可她是亚诺的同伴,亚诺更是她的恩人。
奥萝拉根本不会将她往“那个方向”想。
而亚诺,也绝不会拒绝同伴的任何好意。
他端起碗,碗沿触碰到嘴唇。
仅仅一瞬间,奥萝拉似有若无地感知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异常。
汤的热气里有某种它从未感受过的古怪频率。
它的剑身能感知能量的流动,那是它作为剑的第六感。
几滴未知的透明的液体混在汤里,无色无味,但它的能量频率是死亡的频率。
冰冷,绝对静止。
剑身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她试图闪烁光芒,试图发出一声足够响亮的嗡鸣,试图做任何事来阻止他。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亚诺仰头,将那碗药一饮而尽,余光却瞥到了奥萝拉发出的信号。
可令奥萝拉意识骤停的事发生了。
亚诺抓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她——
“别担心,没事的”。
他好像知道奥萝拉在担心什么,二者之间的默契,让他感觉到奥萝拉在颤抖,所以本能地想要让她安心。
就像前世在牢房里一样,明明快要死的人是他,他却还在对她说“别担心”。
奥萝拉感知到他的心跳忽然变慢了一拍那是毒液的作用。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奥萝拉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端着空空如也的碗,沉默了几秒钟。奥萝拉能感知到他体内的生命力在这几秒里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恶化,一种主动的、平静的接受。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接受了?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莎乐美。
没想到,率先崩溃的,是莎乐美。
在亚诺看向她的那个瞬间,莎乐美的情绪像是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了。
疑惑、恍然、愧疚、恐惧、后悔、哀求......所有的情绪在同一时刻接连涌上来,瞬间将她饱受一路折磨的脆弱精神压碎。
“为......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亚诺大人......”
紧接着,亚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倒下,将身后的桌椅一并砸倒。
奥萝拉的剑身开始剧烈地震颤。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示警,而是一种从剑柄到剑尖的、几乎要将自己撕裂的震颤。
它想尖叫,它想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
为什么他总是能认出死亡的靠近却从来不肯躲开?
为什么他可以对每一个伤害他的人露出笑容,却从来不对任何人说“我疼”?
为什么他要端起碗?为什么他要喝?
奥萝拉不需要看到亚诺的表情也能知道他在对莎乐美做什么。
他在对她笑。
他在用那个该死的、温柔到让人想死的笑容看着她。
他在告诉她——没关系,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我不怪你。
奥萝拉此刻只恨自己只是一把剑,除了隔着【勇者】与【圣剑】之间触不可及的极限距离,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流逝,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莎乐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然后像是突然从某种蛊惑中惊醒。
她尖叫着扑上去,疯了一样地施展圣光治愈术,可是那无名的毒素已经侵入了心脉,再神圣的治疗术也无法逆转死亡的进程。
亚诺的嘴唇青紫,七窍流血,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意外。
他只是看了莎乐美一眼,目光平静得让人心碎。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奥萝拉看清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谢谢。”
这一刻,奥萝拉觉得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它终于意识到,亚诺·莱因哈特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换了多少个世界,无论给他多少次选择的机会,他都会做出同样的蠢事。
这个傻瓜,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没有任何保留地选择成为那个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人,这是他灵魂最底层的、永远无法被磨灭的底色。
这个认知没有让奥萝拉好受一点。
剑身的震颤突然消失,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燃起光焰。
那股力量剧烈地震荡着,几乎要挣脱剑身的束缚,冲向那个站在一旁已经瘫软在地的圣女。
奥萝拉想要杀了她,想要用最炽烈的圣焰将那个女人烧成灰烬,想要让她为亚诺陪葬。
莎乐美此刻已经彻底怔在原地,就连一旁圣剑的异变都没发现,她跪在地上,一遍遍徒劳无功地将治愈的圣光注入行将停止呼吸的亚诺体内。
只要奥萝拉想,只需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乃至这一整座城,都会在它的殉爆下,顷刻间化为飞灰。
可是......她做不到。
因为亚诺不知何时,将被血染的模糊的脸,缓缓转了过来,看向奥萝拉。
他涣散的眼神,似是在安抚奥萝拉。
这个无私到病态的男人,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会希望他的剑去伤害他的队友。
他只会笑着说没关系,然后用他那一贯的、轻描淡写的语气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剑身上透着猩红的金色光焰渐渐熄灭了。
之后的事情很模糊。
那一天,奥萝拉主动掐灭了自己的意识。
这个决定做的很快。
也许这个决定,它已经整整思考了两世。
它不想再记得了。
它不想再记得那个在篝火边为她取名的少年,不想再记得那个断了一截小指还笑着说没事的傻瓜,不想再记得那个在深夜里偷偷对它说“辛苦你了”的勇者,不想再记得他最后倒下去时无声说出的那句“谢谢”。
它把他们之间所有的回忆,每一个世界,每一战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每一次剑鸣与心跳的共振,全部撕碎,揉烂,撒向那无垠的识之海。
于是,它闭上了眼睛。
亚诺·莱因哈特......
永生永世,别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