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萝拉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梦。
它记得自己身边,曾经有过另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早已被它自己亲手撕碎,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忆,一同封存在意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它不想触碰,也不敢触碰。
数万年的沉睡让它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些过往遗忘殆尽,然而当那具同样的身体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它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亚诺·莱因哈特。
现在寄宿在其中的灵魂,叫林默。
和身体的前主人截然不同,明明用的是同一张脸,奥萝拉却能在林默眉眼间看出散漫与松弛......
那是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应有的神情。
林默身上没有亚诺那种沉重的使命感,没有那种“我必须拯救所有人”的自我牺牲倾向。他会害怕,会偷懒,会抱怨,会过分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遇到无法战胜的敌人他会退缩,从不觉得撤退是一种耻辱。
他不会把责任一股脑揽到自己身上,而是会选择与同伴一起想办法。
这些都是亚诺永远不会做的事。
说实话,林默有时候有些窝囊,有时候又喜欢讲些莫名其妙的话耍帅,有时候又灵光一现,想出些小聪明的办法去解决问题,如果战胜敌人需要些不光彩的手段,奥萝拉相信,林默恐怕会在激烈思想斗争后,毫不犹豫的去做。
可以说,他与奥萝拉心目中的勇者一词,本不沾边,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他很普通。
可是,“普通”、“平凡”,曾是它和亚诺求而不得的奢侈品,是亚诺和他的同伴再也无法触及的彼方。
而即使是这样的林默,也能够在关键时刻搏一把。
他的愿望,奥萝拉一直都知道。
回家。
回到那个平凡的,魔力稀薄的,没有人会将他放在眼里的世界。
支撑他走下去的意志不来源于任何伟大的使命感,而是来源于他生命中那些琐碎而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小小的牵挂。
亚诺教会了它什么是守护,什么是牺牲,什么是将别人置于自己之上的温柔。
而林默教会了它另一件事——一个人可以不用燃烧自己也能发光,可以不用牺牲一切也能守护重要的东西,可以害怕、可以退缩、可以喊疼,而这些并不丢人。
倒是奥萝拉自己,一直在逃避的是它。
逃避了数万年。
以为销毁了记忆,就能装作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事实上,它只是害怕。
不敢面对亚诺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如此轻而易举的死在自己人手上这个事实。
不敢面对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时,无能为力的自己。
它始终无法释怀的,是亚诺直至最后,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他两世为人,两世勇者,两世都燃尽了自己照亮了别人。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我想要”,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任何东西,没有在死亡来临的时候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甘。
他把自己的存在当成了一件工具,用完即弃,并且真诚地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死亡峡谷那次,是你最后一舞吧?
最后的告别,其实我都听见了。
我从不后悔与你并肩作战,追逐黎明。
可惜,再也没机会了。
亚诺·莱因哈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灵魂,早已在死亡峡谷冲天的光柱中,燃烧殆尽。
什么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那是气话。
亚诺,对你,哪怕再轮回千世万世......恐怕我还是会选择与你同行吧。
我原谅你的擅作主张。
你也原谅我这漫长的释怀期,好吗?
永别了,亚诺。
还有一个尚未成器的勇者,等着我去助他一臂之力呢。
......
在那个瞬间,奥萝拉似乎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它灵魂深处悄然愈合。
那不是遗忘,不是否定,而是一种更温和、更深沉的和解。
它依然记得亚诺,记得他的微笑和他的沉默,记得篝火边的“奥萝拉”和濒死之际的“谢谢”。
但它不再被那些记忆压得喘不过气。
它终于可以带着那些珍贵的回忆继续向前走,而不是被它们困在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圣剑那漫长的释怀期,正式宣告结束。
......
铮——
圣剑凯兰崔尔剑身发出一阵清脆悠远的剑鸣声,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
奥萝拉的身影从光芒中映显。
林默立马上前。
“怎么样?这么快就回来了,该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见奥萝拉不说话,林默心头莫名升起不安。
突然,奥萝拉回过神来,目光聚焦转向林默。
“咋了?突然这么看我。”
“该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什么都没找到?”
“就知道没那么顺利,再怎么说,这里都不是真实的世界,说不定记忆不兼容呢?”
“呵......”
“不是,你笑什么?”
“笑你像个傻子。”
“放心吧,所有记忆都拿回来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完整的我。”
林默上下打量了一下奥萝拉。
“......有哪里不一样吗?”
“笨蛋,用眼睛看能看出个什么?”
小手推开凑近的林默,奥萝拉没好气道。
“所以,难过吗?那些记忆?”
林默突然正经道。
“要实在消化不了的话,也可以跟我分享。”
“......”
奥萝拉沉默片刻,再次抬头,眼中满是坚定。
“不必,已经和过去和解了。”
“诶,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你这么说,我倒有点好奇了。”
“这些都是我的回忆,你想都别想。”
“还......还挺护食。”
“废话少说,铃呢?”
“她往我们来时路去了,怎么了?”
“啧......”
“拿上剑,去帮忙。”
看得出,铃的行动令奥萝拉毫不意外。
她一定是回去找莎乐美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种。
但奥萝拉和林默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告诉铃,那个方向还有一个棘手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