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气氛悄然倒戈。
刚才还在为科纳尔斯基鼓掌的人群中,不少人开始默默点头。
铁匠说的话虽然粗糙,但句句在理。
科纳尔斯基张了张嘴,试图辩驳,但扬·科瓦尔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闭嘴!”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在嘴上抹蜜!自由、独立、民主!唱得比夜莺还好听!”
“俄国人打进来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俄国人把我们的口粮抢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俄国人把我邻居家的姑娘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是大明人把俄国人赶走的!不是你们!”
他的眼眶红了。
“我这辈子就认一个理。”
“谁对我好,我就跟谁。”
“大明人对我好,我就跟大明人。”
“你要是觉得大明人不好,你滚去伦敦!滚去维也纳!别在这儿祸害波兰人!”
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不少人纷纷跟着起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说得对!”
“去他娘的共和国!我们要吃饱饭!”
科纳尔斯基僵立在台上,脸色铁青,唇角微微发颤。
他的学生亚当见势不妙,从台下猛冲上来,张开双臂挡在老师身前。
“你这个粗人懂什么!”亚当指着扬·科瓦尔怒吼,“你只盯着眼前的面包,却看不见脚下正被套上的锁链!”
“锁链?”扬·科瓦尔怒目圆睁,“你说谁是锁链?大明人给我的活路,比你们这帮只会念经的读书人多一万倍!”
“你简直不可理喻……”
亚当还想争辩,扬·科瓦尔已经冲到了台子前面。
他一把抓住了台子边缘的木板,整个人借力往上一翻。
简易的木台剧烈摇晃了一下。
亚当被这股骇人的气势逼得本能地倒退了一步。
扬·科瓦尔翻上台子,直奔科纳尔斯基。
“你这个砸大家饭碗的卖国贼!”
他咆哮着,一记重拳裹挟着风声狠狠挥出。
那是一个铁匠的拳头。
常年抡锤子练出来的力气,打在一个瘦弱书生的太阳穴上。
“砰!“
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科纳尔斯基的身体瞬间像被抽去了整根脊骨,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后脑勺撞在台子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随后,整个人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沸腾的广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亚当最先反应过来,他扑到科纳尔斯基身边,颤抖着翻过老师的身体。
科纳尔斯基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一缕鲜血正顺着他的鼻孔蜿蜒流下。
“教授!教授!”
亚当疯了一样地摇晃着他的身体。
但没有任何回应。
“杀人了!杀人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广场上顿时炸了锅。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人群一片混乱。
扬·科瓦尔僵立在台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拳头,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科纳尔斯基,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我没想……”
他的声音发抖。
“我只是想教训他……我没想打死他……”
他真的没想打死人。
他只是一个铁匠。
一个被人告知台上那个人要毁掉你的生活的铁匠。
他只是想给那个人一拳。
就一拳而已。
但一个铁匠含怒挥出的一拳,与一个孱弱书生的太阳穴相撞。
悲剧的结局,在挥拳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抓住他!抓住凶手!”
亚当的嘶吼声在广场上回荡。
几个学生冲上台子,扑向扬·科瓦尔。
但他们还没碰到铁匠的衣角,几个穿着波兰巡警制服的人已经从人群中挤了上来。
“让开!都让开!“
为首的巡警一把推开学生,抓住了扬·科瓦尔的胳膊。
“你被逮捕了!涉嫌故意伤人致死!”
扬·科瓦尔没有反抗。
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我没想杀他……我真的没想杀他……”
他被两个巡警架着,从台子上拖了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有人义愤填膺地朝他啐着唾沫。
有人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杀人犯”。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个粗壮的汉子,眼神复杂难明。
扬·科瓦尔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早已停在路边的囚车,在巡警的护送下,缓缓驶离了广场。
台子上,亚当抱着科纳尔斯基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无声地流泪。
他的老师,华沙大学最受尊敬的教授,波兰共和运动的精神领袖。
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个目不识丁的铁匠拳下。
死在一场“意外“里。
……
广场西侧的巷子里。
马车的车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赵铁山透过缝隙,看着广场上混乱的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干净利落。“
他放下车帘,靠回座位。
“科纳尔斯基死了,共和派群龙无首。他的学生们会闹一阵子,但成不了气候。“
周百户在一旁汇报。
“千户,扬·科瓦尔那边怎么处理?“
“按正常程序走。交给波兰的法庭去审。当众过失杀人,判个三五年也就顶天了。”
“到了明年,再随便找个由头给他安排减刑,提前放出来。”
“他家里的老婆孩子呢?”
“纺织厂的活计照旧,学堂的束修继续免。另外,再派人给他家送五百龙元过去,名义就用大明慈善会的困难慰问金。”
周百户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他抡一年铁锤,可挣不来这五百龙元。”
赵铁山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拿起一支炭笔,在“斯坦尼斯瓦夫·科纳尔斯基“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杠。
“十二个核心人物,去掉一个。”
“剩下十一个。”
他把名单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其他人呢?进展如何?”
孙百户翻开笔记本。
“拉齐维乌伯爵那边,税务署的人今天上午已经上门了。查到了他在俄国占领期间倒卖军粮的账目,数额很大。明天的报纸就会登出来。”
“教会的科瓦尔契克副主教,我们安排的虔诚教徒已经向罗马发了举报电报。不过教廷那边的办事效率向来拖沓,要等他们反应过来,至少得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赵铁山皱了皱眉,“公投十三天后就开始了。”
“所以我们准备了备用方案。”孙百户压低声音,“科瓦尔契克每周三晚上都会去一个寡妇家里。我们已经安排了人在那条街上蹲守。到时候让他被偶然撞见就行。”
“安排谁去撞破?”
“他的顶头上司,教区主教。”
“那条街的街角,刚好新开了一家装潢雅致的大明茶馆。我们已经以领事馆的名义,邀请主教大人明晚去品鉴上等的龙井。”
赵铁山看了孙百户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小子,越来越会办事了。”
“跟千户学的。”
马车在巷子里缓缓启动,汇入了华沙街头的车流之中。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