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
华沙市政厅广场。
鹅毛大雪被寒风卷着，狠狠砸在排队的人群脸上。
队伍很长。
从市政厅的大门，一直排到了三个街区之外。
但队伍出奇的安静。
每个人都揣着手，脖子缩在破旧的衣领里。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队伍最前方的两座“大山”。
左边，是堆得跟小山一样的精白面粉。
牛皮纸袋码得整整齐齐，每一袋上都印着大明户部的红色戳记。
右边，是码成方阵的无烟煤砖。
黑黝黝的，油亮油亮的，散发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炭香味。
几名穿着赤红色军服的大明国防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无表情地站在物资两侧。
旁边摆着几张长条桌。
桌子上放着一摞摞选票，还有几个印着大明皇家徽记的投票箱。
“老伊万，你投什么？”
队伍中间，一个裹着破毡帽的瘦高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前面的人。
老伊万没回头。
“废话。当然是赞成。”
瘦高个压低了声音。
“你之前在酒馆里不是说，波兰绝对不能亡吗？”
“波兰亡不亡，我不知道。”
老伊万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关节咔咔响。
“但我知道，我要是投了赞成票，我就能白得一笔好处。”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那座面粉山。
“看见没？”
“大明人贴了告示。”
“投一张赞成票，当场领十斤白面，五块煤砖。”
“这叫民主参与奖。”
瘦高个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那要是投反对票呢？”
“也能领。”
老伊万冷笑了一声。
“但那是波兰人自己的骨气。”
“波兰政府，现在国库空的连个屁都发不出来。”
“你选骨气，还是选白面？”
瘦高个不说话了。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刚领完物资的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口处，露出雪白的面粉。
她另一只手用绳子提着五块黑黝黝的煤砖，走路一摇一晃的，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大明万岁！”
老妇人经过队伍旁边时，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觉得突兀，也没有人出声嘲笑。
排队的人群看着她手里的面粉和煤砖，眼神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渴望。
瘦高个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老伊万。”
“嗯？”
“你说的对。”
“骨气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
老伊万没接话。
他只是把缩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在大腿上拍了拍，抖掉手套上的雪渣。
队伍在缓慢地向前挪动。
每挪一步，面粉山就近了一步。
每近一步，“波兰”这两个字就轻了一分。
广场边缘，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独臂老兵靠在墙根，沉默地注视着这条蜿蜒的长队。
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条胳膊丢在了1683年的维也纳城下。
索别斯基国王率领翼骑兵冲击奥斯曼大军的那一天。
他看着队伍里那些弯着腰、缩着脖子，眼巴巴盯着面粉的同胞们，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慢慢走到了队伍的末尾。
排上了。
……
市政厅二楼。
赵铁山靠在窗边，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大衣的毛领一阵乱颤。
他吐出一口白烟。
“陆领事，这招真够狠的。”
陆鸣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这不是狠。”
“这是阳谋。”
陆鸣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老百姓都认好处。”
“你跟他们谈国家主权，谈民族独立，他们未必听得懂。”
“但你把十斤白面和五块煤砖放在他们面前。”
“告诉他们，签个字，这东西就是你的。”
“那他们肯定跑得飞快。”
赵铁山掐灭烟头。
“那份名单上的人，清理干净了。”
“拉齐维乌伯爵昨晚在牢房里，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了。”
陆鸣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自己吊的？“
“当然是自己吊的。“
赵铁山语气平淡。
“他倒卖军粮的事被报纸登出来之后，华沙的老百姓恨不得把他撕了。他那三千亩庄园也被摄政委员会查封了。走投无路，想不开，很正常。”
“另外，科瓦尔契克副主教，昨天半夜被罗马来的宗教裁判所套上黑头套，连夜拉出了华沙。据说要押回罗马受审。谁知道呢。”
“至于剩下那些上蹿下跳的学生。”
赵铁山嘴角扯了一下。
“大明矿业集团在西伯利亚新开了一个煤矿，正缺人手。”
“我给他们办了加急的劳务派遣手续。”
“今天早上已经装上火车了。”
陆鸣放下茶杯。
他拿起钢笔，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干得好。”
“现在，就等结果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广场上的队伍还在缓慢地向前移动。
面粉山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煤砖垛也少了好几排。
但队伍的末尾，还在不断有人加入。
……
晚上八点。
市政厅后院的计票大厅里，灯火通明。
几十把大明制式的算盘劈啪作响。
上百名波兰本地的计票员，在大明督导员的注视下，紧张地拆分着选票。
选票的设计非常简单。
上面只有两个选项。
“赞成”和“反对”。
但“赞成”的方框，印得足足有半个巴掌大。
而“反对”的方框，只有指甲盖大小，还印在最角落里。
一名文书拿着一张统计表，快步走上二楼。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领事大人，千户大人。”
文书双手递上表格。
“全境计票结束。”
“总投票率，九成二。”
“赞成并入大明帝国者……”
文书咽了一口唾沫。
“占总票数的，百分之九十一点四。”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赵铁山咧开嘴笑了。
陆鸣站起身，接过那张表格。
他视线扫过上面那一串惊人的数字。
九成一。
比京师要求的八成还要高出一大截。
陆鸣轻轻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大明领事大印，重重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方块。
“给京师发电报。”
陆鸣声音沉稳。
“天允八年十二月十五日。“
“波兰全境公投结束。投票率百分之九十二，赞成率百分之九十一点四。“
“波兰立陶宛联邦，正式成为历史。“
“大明帝国，波州省正是成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