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在华娱总部大厦楼下，寒风依旧如刀子般割在脸上。我抬头望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灰蒙蒙的天光，冷冰冰的，像这座城市永远端着的面孔。我点燃一支烟，烟雾刚出口就被风吹散，连一丝停留的余地都没有。
我在心里又一次给自己加油打气。
其实我清楚，尹纪文既然选择叫我来，那么昨晚上的交谈必然已经有了结果。他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不会在没有把握的事情上浪费彼此的时间。可清楚归清楚，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顺——演唱会、音乐节，各种细节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我得一颗一颗捡起来，再一颗一颗串好。更何况，这场音乐节的主题叫“平凡”。
可是，我又该如何让人愿意去相信，“平凡”真的是这个世界的良药呢？
这又是一个难题。而一路走来，我好像一直在解决难题，一直在为了各种繁琐而奔波。可实际上，我真正能够做到的，实在是少之又少。这一切并不是我不愿意去努力，而是我发现了一个让人沮丧的真相：人们总归要在理想主义的照耀下，才能去平衡那些现实中的烦恼。
就像你知道周末要去看喜欢的艺人的演唱会，那么周一时，各种工作都不会再影响你的情绪，老板开会时遇到的冷眼与责骂，你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你知道在周末，你即将奔赴自己的热爱。在热爱面前，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你又怎么会在乎那些烦恼呢？
这种热爱可以消除所有的负面能量，甚至可以支撑一个人熬过漫长而平庸的一周、一个月、一年。可是，我又该如何去给别人这种热爱？我该如何让他们相信，“平凡”本身就是值得奔赴的热爱？
如此种种，实在令我有些费脑细胞。这次的策划活动，好像少了一点儿什么，单纯凭借“演唱会”这个头衔，好像不足以为那些平凡中的人们带来一丝热爱的曙光。我又一次思考起来，究竟少了什么东西……
一支烟不知不觉燃到了尽头，指尖被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手机，距离尹纪文约定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
这一刻，我开始怀念起陈佳在身边的日子。
好像只有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的心才可以安静下来，不用为那些世俗所烦恼，不用再为了世俗所焦虑。她从来不会告诉我该怎么做，也不会替我分析什么利弊得失，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或者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可就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让我觉得所有的难题都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有人说，好的感情是一个人最好的避难所，我以前不太信，现在我信了。
迎着冷风，我给陈佳发去了视频请求。铃声在刺骨的环境下依然倔强地绽放着，一声，两声，三声……这一次，陈佳并没有及时接听，换作以前，我可能会焦躁地挂断，然后陷入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测里——她是不是在忙？是不是不方便？是不是……不想接？
可是此刻，我却耐下心来，继续给她发去视频请求。
因为我相信，她一定会接。
跟我们的感情一样，无论多远，心却始终在一起。这种笃定不是凭空而来的，是无数个日夜里彼此交付的信任慢慢垒起来的墙，风吹不倒，雨淋不塌。
第四声铃声刚响到一半，屏幕亮了。
陈佳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古城以南”咖啡店的那面灰墙，墙上还贴着几张新的照片，她应该是跑过来接的，额前的碎发有些乱，呼吸也不太稳，可她的眼睛一看到我，就弯了起来。
“怎么了？”
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站在外面？脸都冻红了。”
“刚抽完一支烟。”
我如实交代，她皱了皱鼻子，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不太喜欢我抽烟，可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念叨我，她懂——我抽烟的时候，通常是在想事情，或者在想她。
“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吗？”她问。
“嗯……”
“说说吧。”
我看了一眼视频那边的陈佳，心里沉思了一下，便大致将这次活动的细节方案与陈佳讲了一遍，虽然我清楚的知道的确少了一丝韵味，少了一丝灵魂，可是根本究竟在哪儿，我却真的有些茫然。
陈佳听罢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眼眸带着思索的意味，接着，才又说道：
“你是不是想说，缺少了音乐节真正的灵魂？”
我愣了愣，又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倒了出来：“音乐节的主题是“平凡”可我觉得我还没有想清楚，到底什么是‘平凡’，演唱会能给人带来热爱，能让人暂时忘掉烦恼，这没错。可是然后呢？演唱会结束了，周末过完了，周一还是要面对老板的冷眼，还是要挤地铁，还是要还房贷，如果“平凡”只是给痛苦按下一个暂停键，那它算什么良药？”
陈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落在我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平凡本身，就是答案？”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演唱会能让人忘掉烦恼，可是烦恼还在。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去看演唱会的人，他们真正得到的不是“忘记”而是“记住”—记住自己除了是一个打工人、一个还贷者、一个被生活推着走的人之外，还是一个会为了一首歌热泪盈眶的人，这种记住，才是力量，才是灵魂。”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平凡不是让你认命，平凡是让你看见——原来每个人都一样，都在挣扎，都在坚持，都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子里偷偷守护着一点什么。当你知道别人也跟你一样的时候，孤独感就没有了。当孤独感没有了，那些烦恼就没那么可怕了。”
我愣住了，屏幕里陈佳的眼睛亮亮的，像冬天的星星。
“所以，”她说，“你那个音乐节，缺的不是明星，缺的是一个能让人“看见彼此”的时刻，缺的是看见自己的瞬间，而主题只是吸引人的眼球，灵魂才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一刻，我心里那些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我好消息。”我对她说。
“嗯。”她笑了一下，“去吧。”
挂断视频，我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华娱总部大厦。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我的思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尹纪文的办公室在十九楼，门开着，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看见我来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又讲了两句便挂了电话，转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我。
“来了？”他说。
“来了。”
“你说的对，摇滚乐的精神，的确是反抗不公，坚持热爱。”
尹纪文的声音不疾不徐，接着，他又说道：
“坦白说，概念不错，“平凡音乐节”这个切入点有话题性，也符合当下大众的情绪需求。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你知道我们这个行业，光有概念是不够的，摇滚乐出身的那些艺人，有几个愿意被贴上“平凡”的标签？他们玩的是态度，是反叛，是不妥协。你现在让他们去唱“平凡”，他们不觉得你是在阉割他们的灵魂？”
我看着他，没有急着反驳。
尹纪文继续说：“我做了这么多年音乐产业，太清楚了，摇滚乐的本质是什么？是对现实的不满，是对规则的冲撞，是那种“我不服”的劲儿。你现在搞一个“平凡音乐节”，你让那些摇滚歌手站在台上唱什么？唱“我接受平庸”？观众是不会买账的，他们自己也不会买账。”
他说完了，看着我，等我的回应。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尹总，您说的都对，摇滚乐确实有反叛的基因，有冲撞的力量。但我觉得，你把“平凡”理解错了。”
尹纪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平凡不是平庸。”
“平凡是——每一个人，每一个普通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依然在守护着自己心里那一点不灭的东西。一个工厂工人下班后组乐队，一个外卖骑手在送餐路上哼着自己写的歌，一个加班到深夜的白领耳机里放着的摇滚乐——他们不摇滚吗？他们很摇滚。他们的反叛不是砸碎什么，而是在被生活碾压的时候，依然没有放弃热爱。”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刚才说，摇滚乐是对现实的不满。对，但不满之后呢？只是愤怒吗？如果是这样，那摇滚乐早就死了。真正的摇滚乐，是在看清了现实的残酷之后，依然选择不低头。是在最平凡的日子里，依然保持内心的火焰。这难道不是‘平凡’吗？”
尹纪文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那种职业性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惚。
“章羽，是我唯一所认识的出道歌手。”
“但是在我看来，她不是高高在上的明星，她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是从街头、从酒吧，从那些逼仄的排练室里走出来的，她的歌里唱的，就是普通人的挣扎、普通人的梦、普通人咬着牙往前走的样子。这才是“平凡音乐节”的灵魂——不是让大家认命，而是让大家看见：原来你并不孤独，原来有这么多人跟你一样，在平凡的日子里，活出了不平凡的姿态。”
我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那句话：“摇滚乐和“平凡”从来都不矛盾，因为最摇滚的事情，就是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它。”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
尹纪文转过身去，面朝落地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钟，也可能更久——他转过身来。
“你那个歌手名单。”
他说，“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两天之内。”
“行。”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什么，然后抬头看我，“两天之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另外——”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点意思。”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陈佳说的那句话——“平凡不是让你认命，平凡是让你看见，原来每个人都一样。”
我在心里默默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走出华娱总部大厦，寒风依旧，但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落在脸上，有了一丝暖意。我掏出手机，给陈佳发了一条消息：
“成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句话：
“我从来不说正确的话，我只说你知道的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是的，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就像风知道山谷，就像河流知道大海，就像我知道——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回头的时候，她一定在。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让那些平凡的人们，也能拥有这种笃定。
在音乐里，在彼此的注视里，在那些被看见、被记住的瞬间里。
这，大概就是“平凡音乐节”真正的灵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