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她哪也没去,留在院子里陪莉莉,跟梅拉一起裁衣服。
梅拉说改天告诉她,但具体哪天也没说,黛洛缇斯也不问,直到第三天的上午。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不晒,还有点风,暖洋洋的。梅拉在井边洗衣服,黛洛缇斯则坐在一旁帮她拧干、晾晒。水声哗哗的,混着风吹过晾衣绳的声音,像是在唱一首名为生活的歌。
莉莉也在,她手里拿着一块碎布,正一针一针的缝着什么,歪歪扭扭。
梅拉回头看着莉莉,突然说了一句,“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脸是怎么回事吗?”
黛洛缇斯没有反应过来,只见梅拉从木盆里拿出一件缝补的旧衣服,问了句:“怎么样?”
“缝得很漂亮。”
其实她根本就不懂针线活,她只觉得这件旧衣服的缝补手艺好像跟梅拉现在的不一样。
“缝了好久才缝好。”
梅拉看了半天才开口,“那时候我手笨,不会干活,穿个针都要半天。第一次洗衣服的时候,把一件白衣服洗成了灰的,不敢见人,躲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那时候?”
梅拉没有回答,她把那件衣裳拧干,递给黛洛缇斯,黛洛缇斯接过去,甩开,挂在晾衣绳上。
“很早以前我不叫梅拉。”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一边念稿子一边干活。
“那时候我爹开了个绸缎庄,家里请了四个帮工,我从小没干过活,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我爹他一直很嫌弃我,嫌弃我是个女儿身,继承不了他的绸缎庄。”
黛洛缇斯没有说话,默默把下一件衣裳撑平,挂上绳子。
“十七岁那年,有人来取亲。隔壁街粮商的儿子,看着文质彬彬的,说话也客气。我爹觉得这门亲事不错,我就嫁了。”
梅拉擦了擦汗,“嫁过去之后才发现,他喝酒打人,第一年还是背着人打,第三年开始便当着全家的面打。我想回娘家,我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让进。”
“后来我怀了孩子。”
她停了一下,又捞起一件衣服。
“但某天夜里,他喝醉了酒,一脚踹在我肚子上,孩子没了,我也差点没了。”
黛洛缇斯接过衣服,下意识看向她。
“然后……那天夜里我跑了。什么都没带,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爬出那个家的,总之最后失血过多昏死在了自由城邦的巷子里。”
梅拉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她听得出,她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可能是命不该绝,第二天我被一个老鸨给救了。她找人治好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做,我说愿意,不是被逼的,是我自己选的。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烂了,烂了还能去哪?只能往更烂的地方去。”
她拧干最后一件衣服,站起来,递到黛洛缇斯手里。
“这张脸是在那间屋子里毁的。一个嫖客嫌我笑得不自然,拿了烧红的火钳烫的。之后老鸨就把我赶了出来,说我不能再用了。”
黛洛缇斯接过那件衣服,挂上绳子。
“后来呢?”
“后来我来到了这里。”梅拉笑了笑,声音轻快了一点。
“我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更不知道应该干什么。饿我就去偷,冷我也去偷,偷吃的偷衣服,后来我遇见一个瘸腿的老太太,她手里端着碗稀粥,问我会不会做饭。”
“我说会,然后奶奶就把我留下来了。”
黛洛缇斯没有说话。
“这件衣服……”梅拉看着那件旧衣服,“是我自己买的布,自己裁、自己缝的。缝了好久,但缝完的时候,我穿着它站在镜子前面,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黛洛缇斯看着衣服上密密麻麻的针脚,还没说话,梅拉便把脸上的遮疤的布给取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很是震惊。
说实话,很丑。
梅拉的五官其实很端正,不难看出年轻时也是一个清秀的姑娘,但后来过多的那种经历也让她老得格外快,脸上的疤痕也更显狰狞。
梅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将之给遮上了。
“这块布……戴着很辛苦吧?”
梅拉想了想,说:“习惯了。其实刚来那会儿我是不戴的,戴了反而惹眼,这地方,谁会无缘无故遮着脸?”
她放下手,“后来有一年冬天,小凯发高烧,我抱着他坐了三天,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你脸上是什么?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妈。
我说是疤。他用手摸了摸,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那我给你找块布遮上’。”
梅拉笑了笑,“第二天他真的找了块布回来,上面还带着泥,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
黛洛缇斯想起小凯那副大大咧咧、又有点笨拙的样子,那个白天被师傅训、回家一口吞掉半个饼的少年。
很难想象他说出这种话时的样子,但她并不怀疑这其中真假。有些人就喜欢把最软的东西,藏在最硬的外壳底下。
“小凯他……”
她开口,又不知道怎么问。
“小凯他是老凯从战场捡回来的。”梅拉说道:“他刚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不哭也不闹,跟个木头人一样。”
“那他以前……”
“没人知道。他说他打小就活在战场上,却怎么都死不掉,哪边赢了就跟着哪边走,练得一身打架的本领,力气大。”
梅拉顿了顿,“这么大的孩子,在战场上得受多少苦,却一声不吭的。后面莉莉来了之后,他才渐渐开朗了起来。”
黛洛缇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老凯的过去你应该知道一些吧?”
“说过一些。”
梅拉沉默了一会儿,
“他老婆是自己吊死的,他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很平,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他再也不提了,偶尔在院子里坐一夜,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
太阳逐渐漫过头顶,晾衣绳上的衣裳开始被风吹干,布料变得不那么沉重了,在风中轻轻晃着。
“说了这么多,那你呢?小缇。”
梅拉转头看向她,“你还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去。”
“我吗?”黛洛缇斯愣了一下。
“我……”她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奶奶应该猜到了,其实我不是人类。”黛洛缇斯故作轻松的答道,眼睛却时刻盯着她的梅拉的反应。
果然,那一瞬间的错愕……
“什么嘛,小缇,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国家的公主呢!”梅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水嫩水嫩的。
“梅拉姐,你没听清吗?我说我不是人类!”
“你身上有哪点不像人类的点吗?”梅拉又摸了摸她脑袋,“你之前还说自己600岁呢,600岁能有这么好的皮肤?”
闻言,黛洛缇斯也没再解释。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梅拉已经把脸转过去,准备去忙活其他的事情,黛洛缇斯叫住了她。
“梅拉姐!”
“怎么了?”
“你不怕吗?”
“怕什么?”
“让我是……什么别的东西。”
梅拉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们一起住了一个多星期了,你会帮小凯修院子里那扇破门,会给莉莉扎辫子,会陪我做饭,会蹲下来陪小迪说话。你说你不是人,怪物会这样吗?”
“我……”
“其实,说了这么多,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些吧,小缇?”
黛洛缇斯站在原地,认真看着她。
“你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我们这些人……彼此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能凑在一起过日子,对吗?”
黛洛缇斯没有否定。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奶奶,这是她的原话,现在我把它转交给你。”梅拉清了清嗓子:
“因为我们都碎过。碎过的人,知道什么该松手,什么该抓着不放。”
“……”
太阳已经落到了院墙外面,天边还剩一抹金红色的光,细细的,像一条快要断了的线。莉莉从台阶上站起来,抱着她缝了一天的碎布,走到黛洛缇斯身边,仰着头看她。
“姐姐,你看。”她把布举起来。
黛洛缇斯低头,碎布上歪歪扭扭地缝着一朵花,针脚密密麻麻的,有的密,有的疏,有的线头还没来得及剪掉,但能看出来,是朵花。
花瓣七片,一片不少。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