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乌鸦巷后,黛洛缇斯并没有直接出城,她站在主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商贩推着车,车上的货物堆得老高;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过街角;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一边择一边骂隔壁的猫。这些人,这些事,和她刚来自由城邦那天看见的没什么两样。
但她的感受已经不同了。
她拐了个弯,往萨拉丁庄园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到铁门前,叩响了门环。来开门的还是那个身穿制服的管家,看见她,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侧身让开。
“请进,老爷在书房等您。”
黛洛缇斯不解,“你知道我要来?”
管家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说道:“我并不知道,只是老爷吩咐过,您来了,可以直接进。”
她跟着仆人穿过院子,矮松还是那么整齐,像士兵。
走进会客厅时,老萨拉丁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已经端了很久。
“坐。”老萨拉丁说,“茶刚换过。”
黛洛缇斯没有坐。她站在会客厅的门口,看着这个老人。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染上一丝淡金色彩。
“你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老萨拉丁说,“但我知道你迟早会来。”
她没说话,等着听他解释。
老萨拉丁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说:“你在我这喝过茶,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跟我有来往。消息传得很快。维拉家族知道,议会的其他人知道,佣兵团的人也知道。你住在灰烬镇这件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黛洛缇斯没有说话。
“你来找我,是想确认这件事?还是质问我打算拿这件事做什么?”老萨拉丁看着她。
黛洛缇斯被她看得浑身刺挠,就好像光溜溜的被人看光了一样!
老狐狸!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这么骂了。
“我想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同样想知道,你知道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老萨拉丁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黛洛缇斯也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住在灰烬小镇。”老萨拉丁说,“那户人家里,有一个断臂的男人,一个毁容的女人,三个孩子。我还知道你在工地上救过人,在铁匠铺附近打听过灰血的消息。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那你想拿它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做。”老萨拉丁靠回沙发背,双手放在扶手上,“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只要你不插手我的事,我也不会动你的那个小镇。”
“你的‘事’是指……”
老萨拉丁笑了一下。“你心里清楚。”
黛洛缇斯沉默了一会儿,“猫要吃鱼,鱼贩不想,我理解。但你们吃鱼的时候,不要把鱼摊掀了。”
“鱼摊?”老萨拉丁挑了挑眉,“灰烬小镇在你眼里是鱼摊?”
“在我眼里,那是个家。”
老萨拉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乎。
“猫吃鱼,鱼贩不让。”他忽然说,“你刚才也这么说过。”
黛洛缇斯看着他。
“你把我比作猫,把维拉家族比作鱼贩,那在你心里,我是那只想多吃几条鱼的猫?”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老萨拉丁靠在沙发背上,“猫想吃鱼是真的,鱼贩不想让猫多吃也是真的,但如果你只看到这两层,你就漏掉了真正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鱼塘的主人是谁。”老萨拉丁说,“猫吃鱼,鱼贩卖鱼,但鱼塘不是猫的,也不是鱼贩的,鱼塘是水的,水往哪流,鱼就往哪游。我和维拉争的,从来不是谁吃鱼,是水往哪流。”
他停了一下,“你说不要把鱼摊掀了。你说的对,但我可以告诉你,鱼摊不会被掀。因为掀了鱼摊,水就流不动了,水不动了,鱼就死了,鱼死了,猫和鱼贩都活不了。”
“所以灰烬小镇不会有事?”
“只要你不替任何人挡水。”老萨拉丁说道,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似威胁,更像是提醒。
“四十年前,灰烬镇也站在类似的位置上,那时候也有人在争,只是有人以为自己挡得住,结果呢?”
“所以有了那场火?”
“对。那场火烧了三天,余下一地灰烬,但该争的人依旧在争,一场大火什么都没能改变。”
她没说话。
“黛洛缇斯小姐,我们换个说法吧。其实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灰烬镇其实不值钱,只要你安静地在岸边看着,没人会主动动它,它不值得为此背负名声。”
“在你眼里,那些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不值得?”黛洛缇斯的指节微微发白。
“那又如何,这场棋局里,人是可以替代的,死了这一批,过几个月会有下一批逃难的人住进来。房子还在,路还在,灰烬小镇还在,名字都不会改。”
老萨拉丁停了一下,看着她,“我原以为你会更早想明白这些。
你对他们好,他们愿意接受你的好,这没什么。但你是龙族,你在哪都会改变周围的风向,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人只能跟着风向走。”
黛洛缇斯深呼口气,突然“噗嗤”轻笑一声。“让你失望了?”
老萨拉丁一愣,也笑了一下,“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更在乎一些事,这种少年心气在西南往往活不长久,可你不一样,你有这个资本。这是好事,但这种心气会让你忍不住盯着一块棋局看太久,反而漏掉背后的暗涌,哪怕你能护得住,不代表内部的火烧不起来。”
黛洛缇斯明白他的意思,“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四十年前,灰烬小镇的那边火,你刚才说是有人放的,谁?”
老萨拉丁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梧桐树叶上,叶子被风吹动,一片叠着一片,像是翻不完的书页。
“是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他说,“你可以说他走错了路,也可以说他被人算计了,但这不重要,因为结果都一样,放火的人后来自己也被烧死了。”
“那是谁算计的他?”
“不重要。”他闭上眼,感受着暖风吹过耳边,“那场火不是灰烬小镇的起点,也非终点,这片土地上,火还会烧起来,人还会活下来,这就是西南。”
黛洛缇斯站起来。
“谢谢你的茶。”
老萨拉丁没有挽留,“路上小心。”
黛洛缇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说你知道我住在灰烬小镇,那你还知道我准备去哪吗?”
他笑了笑,“我不需要知道,你是一个有自己目标的人,你往哪里走,这是你的秘密。我只是一个偶尔请你喝茶的老人。”
黛洛缇斯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门外的风灌过来,灌了她满身。
太阳还高,她站在台阶上,从裙兜里掏出那张写了地名的纸,她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离开台阶,往城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