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认识什么小丑军团!”
黛洛缇斯怎么可能相信他,手里拿着那根从火里抽出来的木棍,木棍烧焦了,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什么?”
她将烧焦的木棍指到长者与其他人的鼻子前,“你们说不认识小丑军团,那为什么……这火是血红色的?”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为什么!”
黛洛缇斯喝了一声,缠绕众人的藤蔓骤然缩紧,表面隐隐长出倒刺。不用怀疑,持续的沉默会让尖刺长进血肉!
长者抬起头,讥笑一声,“小姐,你是冒险家吗?”
“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只有那群伪善者,会跟小姐一样,以片面的认知将罪强加于他人,只是因为我们的火里带了点红色,便偏执的将我们认定为小丑军团。”
长者的眼神中带着轻蔑,继续说道:
“多么傲慢啊!你看见了火,你觉得我们是小丑军团,所以你坐下来,用藤蔓捆住我们,像审犯人一样问我们——你们是不是小丑军团?”
黛洛缇斯看着他,微微蹙眉。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只是在烤一只已经腐烂的羊腿?”长者顿了一下,“我们从西方长途跋涉而来,储备的粮食早已经消耗干净,中途好不容易找到一只羔羊,我们紧缩口食,但羊羔依旧不可逆的开始腐坏,我们只能用厚重的香料和盐巴来覆盖异味。”
“结果香料落入火中,让火变了颜色。但你连确认都没有确认,就直接下了判断,因为你看见了火。”
谎言。
黛洛缇斯一眼拆穿了他,火里确实有香料的味道,但那覆盖不了其中血焰燃烧的痕迹——血液在正常情况下不燃烧的。
“我相信你们。”
她没有立刻拆穿,她把木棍丢回火里,又从火堆旁捡起一块骨头,关节浑圆,只觉得如果是羊骨,那么这头羔羊似乎有些大了。
“你们说你们来自西方,什么身份?来这干嘛?”
长者刚想说话,黛洛缇斯又补充道:
“别糊弄我,一般人可不会对小丑军团还有血焰这么清楚,也不可能对冒险家有如此偏见!”
长者沉默了一会儿,藤蔓在他腿上又收紧了一分,倒刺隔着裤管轻轻抵着皮肤。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藤蔓,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神中的讥讽更甚。
“你见过西方苦难之地的样子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说了我自然知道是不是真的。”
“西方苦难之地……”长者的声音低了几分,“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没有地种,没有水喝,没有路走。
莱莎人不要我们,铁石人嫌弃我们,自由城邦的人觉得我们是畜生——我们连畜生都不如,畜生还能被宰了吃肉,我们连被宰的价值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我们在路上走了三个多月,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百多个人,到灰石岭的时候剩下八个,你问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你,我是这条路上活着走过来的人!靠啃食尸体活着走到这里的人!”
“你们吃人!”
长者看着她,没有否认,“你觉得很恶心?”
“我没有说恶心。”
“但你心里在想。”
“你闻到了火里血的气味,你看见了地上那些不像羊的粗壮骨头,心里猜到了,但你没有说出来,你还会想,他们是不是吃了活人?”
黛洛缇斯将拳头攥紧,“所以呢?”
“我们不吃活人。”长者说,声音很平,“我们只吃已经死了的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你分不清那是人还是肉,你只知道你需要咽下去,不然你也会变成别人口中的那块肉。”
“吃过人的人,还能算是人吗?”
黛洛缇斯忍不住问道,但话刚说出口,她便后悔了。
长者看着她,冷哼一声。
“你坐在干净的屋子里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站在人的那一边。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在饿死之前把自己割下来喂给孩子的母亲,算不算人?”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见过一个女人,她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快饿死了,她割了自己的手臂,把血滴进孩子的嘴里。后来孩子活了,她死了。
你说她算不算人?”
“我……”黛洛缇斯张了张嘴。
“你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你没有站在那个位置上过,你永远都是站在一边看的人。你看见苦难,你觉得沉重,你觉得同情,你觉得你应该做点什么。
然后你走了。你把苦难当成阅历、当成故事、当成你变得更深刻的代价,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沉下去。”
黛洛缇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反驳他,很想!
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不一样的……我知道不一样,那个母亲是为了救孩子……”
“那如果那个母亲割的是别人的肉呢?”长者打断她,“如果她割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你还会觉得她伟大吗?”
黛洛缇斯没有说话。
“你不敢回答。因为你心里有一条线。那条线划在‘自愿’和‘被迫’之间,但你没有想过——饿到极致的人,根本没有‘自愿’这回事,她只有活着和死亡。”
长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她心里。
黛洛缇斯攥紧了拳头。
“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但你不能因为自己经历了苦难,就觉得所有没有经历过的人都不配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没有站在你们的位置上,但我也见过很多……很不好的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们。”
长者看着她,忽然笑了,但笑容里却带着一种失望透顶的愤怒。
他反手抓住缠绕自己的藤蔓,紧紧握着,被表面的尖刺扎得血流不止,但他没有松手,滴落的鲜血化作火焰流向四方。
“还真是足够傲慢啊!你不知道怎么帮我们?你觉得我们需要你帮?!”
黛洛缇斯再次看向他时,裸露的表皮已经寸寸炸开,身体向外透着一股暗红色的光,血色的火焰化作火蛇一步步蚕食剩下的皮肤!
时隔许久,这是她又一次见到小丑军团的血灵化状态。
只是……
一个没注意,已经挣脱藤蔓束缚的长者,捏着拳头便向她砸了过来,她撇身躲开,掀起的热浪擦过她的脸颊,生疼。
又是一拳!
黛洛缇斯后退半步,抬手,一面冰墙瞬间凝聚,挡在了两人之间。
“你坐在那里,听了那么多,又问了我们那么多,你觉得你理解了我们,然后你说‘我不知道怎么帮你们’。”
他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每一击都充满了愤怒的嘶吼。
“你真的是想帮我们?不,你只是在告诉自己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
“不是什么?”
长者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你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自由城邦的宅子里跟那些商人喝茶的时候,你问过他们吗?你问过萨拉丁家的地毯下面压着多少条命吗?你问过维拉家的仓库里堆着多少人的血汗吗?
你没有!
你跟那些大人物坐在一起,你微笑着喝茶,听他们说话,但你可曾真正为那些底层的百姓说过一句话?你可曾对他们说过一个不字?
你没有!”
他嘶吼着,周身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滚滚热浪扑面,将她银白的发丝烫得卷曲。
除此之外,其他人也在挣扎,他们被藤蔓牢牢捆住,他们没有长者那般血灵化的能力,于是他们拼命挣扎着自己的身体,尖刺划破了他们的皮肤,鲜红的血液淌出,沦为火海的养料。
火势更加凶猛,黛洛缇斯愣在原地,意识还停留在那句“你没有”中,没有缓过神来。
汹涌的火蛇疯狂朝她咆哮,扭曲的高温迅速带走四周的生机,却唯独突破不了她周身的防线,直到长者的一记重拳,将她的意识重新拉了回来。
“咳咳!”
黛洛缇斯从一堆岩石中爬起,高温呛鼻的气息让她忍不住咳嗽,她挥了挥手,一簇簇冰晶迅速向周围扩散,将汹涌的血焰压了过去。
冰雾带去极致的低温,冻住了藤蔓上挣扎的众人,也冻住了他们持续淌血的伤口。
长者侧身一闪,准备突袭,却发现还没出手,一柄冰镰就已经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赫赫——真是恐怖的能力!我猜的没错吧,龙族?”
黛洛缇斯没有回应他,只是低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我也想让更多人的变得更好,但我的态度只会引来更糟糕的战争,我不插手,至少他们还能活着……”
“呵呵!”长者冷哼一声,“所以你更该死!”
“你是不是觉得,你不表态、不站队,就可以保护更多的人?可实际上,动手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沉默的人什么都没做,然后他们回过头来说‘我什么都没做,所以我没错!’”
他身上的火焰燃烧得更猛烈了,血红色的光芒点燃了脖子上的冰镰,在“滋滋滋”的闷响中,蒸腾的水汽逐渐遮住她的目光。
说着说着,他又笑了起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带着火焰的嘶嘶声。“你知道吗……你跟他们一样。”
“他们也会极力粉饰自己的行为,他们说:‘我只是为了生意’、‘我只是为了维持秩序’、‘我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你们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手里攥着的,哪样不是用人命换来的?”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扭曲,像是火焰灼烧他的声带。
“自由城邦的议会开了几百年了,每年都有人饿死,每年都有人被从家里拖走,每年都有人死在矿洞里、死在码头上、死在城墙根底下。那些议员知道吗?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总能找到更合适的理由!”
“你理解不了的,你坐在干净的屋子里、吃着热饭、穿着暖和的衣服、身边有人关心你,你理解不了那种没有明天是什么滋味!你只是觉得你能理解。”
黛洛缇斯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镰刀,她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害怕,是因为反驳不了。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渐渐的,长者身上的火焰弱了。
“你认识德雷克吗?”他突然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灰血佣兵团的团长?”
“外界都在传他失踪了,或者死了。没错,他的确死了,死在了自己人手上。”
“你想说什么?”
黛洛缇斯回过神来,不明白他的意思,灰血佣兵团的团长……她的确在格雷那里听过,但这跟小丑军团有什么关系?
长者裂开嘴,体表的火焰越来越弱,血焰开始内敛,不是熄灭,是在往身体里收缩。
“果然,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气息越来越模糊,他向前一步,镰刃没入他的皮肤,但没有血。
“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
“什么意思?”
长者的声音渐渐消散,像是被火焰吞没了,“自由城邦会变成一片火海……那些坐在宅子里喝茶的人,那些你们所珍视的……一个也跑不掉……”
黛洛缇斯猛地收刀,后退一步。
长者在她面前缓缓弯下腰,接着是膝盖,然后是整个人,他的身体正在一块一块地发黑、剥落,像烧尽的纸。
“德雷克……”
长者最后的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都带着血色的呜咽。
“卢卡……死……操控……小心灰血……”
他的声音断了。
其他七个人也是一样,不同的是,他们被吊在藤蔓上,避免了被血焰焚成灰烬的。
黛洛缇斯站在原地,冰镰还被她握在手里,刀刃的坚冰融化了一部分,汇成水流落在地上。她低下头,看见那些灰烬在风中盘旋、被卷走。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累。
他最后想说什么呢?德雷克的死是卢卡在操控?还是卢卡会被人操控至死?
你来我往,打生打死的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她忽然愣住,刚才那些活生生的人,跟她说话、跟她争辩的人,不也是被她活生生给逼死的吗?
她带着藤蔓和冰镰走进来,坐在火堆旁,一句一句地逼问,直到把他们逼进血灵化的绝路里。
“他最后那番话,就是此行的目的吧?他在提醒你。”
黛洛缇斯没有说话。
雅娜叹了口气,语气不由得温柔起来,“也许他说得对,我们生而为龙,不曾经历苦难,但我们有自己的使命,不要因此乱了自己的心。”
心……?
黛洛缇斯摸着自己的胸口,脑海中好像空荡荡,却又好像飘荡着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净,没有伤口,也没有疤。她忽然不知道这双手伸出去,能抓住什么。
“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