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图雅有了地位、自由、财富,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可以按自己心愿去抚养一个孩子。
这时她才明白“生育”对一个女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甚至可以不必在意孩子是哪个男人的。
因为不管是哪个男人,孩子都是她自己的,与她血脉相连。
身后响起马蹄声,图雅抹了把脸,挤出个笑回头——
李仁追出府来,一直远远跟着她。
他的确了解她,知道方才她不想有人打扰。
“你若想……”
“算了。”图雅打断他,“强扭的瓜不甜,孩子不喜欢我,就免了吧。”
图雅心知绮春不愿意孩子认她为干娘。
可是孩子这样巧合不喜欢她,让她很疑惑。
她内心的骄傲让她无法将怀疑说出口。
说到底那孩子是从绮春身上掉下的肉。
她想待孩子好,也需要绮春同意。
这个理,她越不过去。
李仁自然也有怀疑,当初逆了绮春的意,他心中只是小小纠结了一下。
但认图雅为干娘对孩子没坏处,他没考虑绮春心情会如何。
没想到绮春嘴上答应,这么隆重的场合却出幺蛾子。
他一直最喜欢绮春性格中的“识大体”,在大事上总与他保持意见一致。
之前绮春没有露出一点不乐意,她积极准备着这场结亲仪式。
也许她就是想让李仁放松从而出其不意。
那场对着叔爷下跪,做足了可怜母亲的姿态,一下就打动了在场所有生过孩子的女宾客。
她精准拿捏了李仁的心思——不能当众出丑。
也拿捏了做了娘亲的女人们的软肋。
加上图雅虽是受封的将军,可到底违了祖宗成法。
光鲜亮丽的将军府背后是许多人包括宗妇们的不赞成。
只是碍于皇上赞赏在前,不好多嘴评论。
这场“夺子仗”绮春胜得毫无悬念。
好在图雅性情洒脱,只是闷了一会儿,便道,“被抛弃没人要的女多的是,我抱个回来养就是了,自己养大的,感情深。”
李仁陪她去看了在建的将军府。
华丽程度,一看便知李仁贴补不少银钱在里头。
图雅也不推托。
等李仁回到府里,天已擦黑,客人们早就散了。
绮春用了晚饭,更过衣,在房中逗孩子玩。
她心情并没躲过一劫的暗爽。
因为她很清楚夫君的精明,自己的行为一定会被怀疑提前动过手脚。
她也不想隐瞒李仁,而是想让他自己看清楚,违背她意志的事,就算勉强,她也不会照做。
果然,李仁进了房内,没像从前那样和她闲聊,而是坐在椅上沉默看着她和孩子玩耍。
绮春也不开口,过了一会儿,听李仁说,“只是干亲,又不用把儿子抱走养。”
“儿子不喜欢她,我也没办法,也许这孩子和我这个生身母亲心意相通,感觉得到我不喜欢这位风头正盛的夫人。”
绮春不再遮掩自己的不悦。
“若王爷自己是个无视规矩之人,算我什么都没说。可王爷最讲规矩,却偏容忍她处处踩线。”
“她是将军,杀过敌,她立的是大周的功,不是我的,不必在我面前趾高气昂。”
“王爷对她能破例,那我也想试试。”
“不守规矩,随心所欲的日子,想必极自在。”
绮春不急不躁,侃侃而谈。
“王爷,每次我与图雅意见相左,你从未站在我这边,都是支持图雅。就算她是你的战友,我也是你的妻子啊?”
“在战场是一回事,回到家,换了地方便是另一种规则。”
“从前在王府,我与她有旧怨,王爷要我忍气吞声,处处忍让,我嫁给王爷,不是为了来受气的。”
“我为她补过那么多漏,为的不是她,为的是王爷你的脸面,是身为王府主母的职责所在。”
“请王爷明显示,我哪里做错了?”
“这次结亲,王爷明知我心中不愿,还要勉强,是何道理?”
“她若只想有亲,与我结姐妹为何不乐意?王爷怎么不说她是瞧不上我?”
“绮春,只是件小事,扯不上这么多。”
“那是王爷的想法。在我这里是过不去的大事,她不能生,与我无干!”
她突然放大声音,重重说出这句话。
“我只是想认了这亲,对我们的儿子没什么坏处。”
“我的儿子,用不着沾任何人的光,他自有爹娘疼爱。”
“区区一个靖边将军,还入不了我的眼。”
“王爷,当初我愿意嫁给你,便是看上你这个人,我知道我看上的人不比任何男人差。”
“请不要让我怀疑我的眼光。”
李仁已被绮春堵得说不出一句话。
儿子喜欢不喜欢图雅已经不重要。
绮春表明自己态度,李仁就不该再说下去,否则实在有失体面。
且绮春打入府以来,从未有哪里做得不妥帖。
他挑不出毛病。
只能重重叹口气道,“那算了,也不是非认不可,她喜欢孩子,认领个孤女也不是难事。”
绮春温声道,“谢夫君体谅,我很愿意与她结为干姐妹,请夫君代为转达,她要真心不愿,呵,便算了。”
李仁心中后知后觉明白了绮春的意思。
实在说不下去,便起身往书房而去。
他走后,嬷嬷进了房,方才的对话她全听在耳中。
责怪绮春,“你与王爷呕这口气干嘛,影响了夫妻感情。”
“再不呕气,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要爬到我头顶上了。”
“下一步将军府盖好,她就敢把我的儿子留在将军府过夜,你以为王爷会不许?”
“这个女人脸面都不要了,行事像个勾栏女子,还沾光呢,我儿别被她牵连到。”
“嬷嬷以为她升了将军,做了夫人,京中宗妇贵女便能接纳她吗?”
“您老往后看吧,绝对不会有女子愿意请她到府上做客,她那个做派,谁不怕带坏自己家的姑娘?”
“光着脚和外男谈笑风生,真真脸都不要了。”
嬷嬷听罢点头骂道,“那的确是个不安分的。”
“不过也怪,王爷这次竟没与王妃您理论一番,平时沾住那个女人的事,王爷嘴里可没少过三言两语的。”
“嬷嬷可知为何?”
“我抱着孩子下跪,是为保护幼子,天下无人能指责,在场那么多做了娘亲的人,全会站在我这边,这是其一。”
“认干娘是亲情之事,却变成了煞气冲撞的恐怖之事。又有叔爷说话,吉利变成不吉,根本没法进行。”
“其三,经此一事,图雅就成了小孩子害怕的煞星,她作为女性、作为长辈,再也没了亲和力与福泽。你瞧瞧京中有孩子的人家谁不在乎。”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爷不敢在众人面前固执己见,否则,他就要背负不慈之名。“
“没有哪个慈父会逼儿子冒着犯煞之险认旧爱为亲。”
“你也知道王爷,最在意名声,这不慈不仁的名声,他是不会认的。”
嬷嬷听得眉开眼笑,拍着腿道,“咱们王妃顶个诸葛。这孩子也是怪了,从前不怕那个女人,怎么这次这样凑巧?”
绮春梳着头发笑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合人意的凑巧之事。”
所有“凑巧”都不过是“精心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