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终于从掖庭放出来。
他沐浴更衣后,先去皇上那儿谢罪并谢恩。
在英武殿扫视一圈,才看到站在角落里默默无声,垂首站立的百福。
他一直微微低头,只能看到下巴上的一颗痣,不知其相貌如何。
苏檀走到御案前,拿起墨开始研墨。
同时,瞪百福一眼,此时知趣的,也该辞出去了。
他这个秉笔太监回来,代笔的还不快滚?
百福只做看不见,眼观鼻,鼻观心。
皇上发话道,“苏檀你刚出来,不必在这儿伺候,回去歇息一天,明天再来当差。”
苏檀委屈,“皇上奴才冤枉……奴才不累。”
皇上不悦看他一眼,“你长了出息,敢反驳朕的旨意?”
“不敢!”苏檀马上下跪,“奴才思念皇上,一时失态。”
他跪着后退到殿门处,皇上挥手,“起来,回去吧。”
苏檀这才起身。
他怏怏不快,想到自己还该去谢过淑妃,这才磨蹭着向长乐殿去。
淑妃见他出来,喜笑颜开,“贺喜公公,重得自由。”
“奴才来谢过娘娘为奴才求情。”
“说得哪里话,苏公公总在皇上跟前,若肯多替本宫斡旋,本宫可是依仗公公呢。”
苏檀苦笑,“您是高看奴才了,方才皇上只赶着奴才回去歇息。”
他抬眼瞧着淑妃,淑妃却道,“公公的确该歇,那牢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苏檀不敢接淑妃话荐,他只能忠于宸妃,淑妃拉拢之意,他看到了,只能装糊涂。
淑妃也不挽留,“公公肯定还有要见之人,本宫不多留你,还望公公以后多照应。”
“不敢,这次多谢娘娘。”
他离开长乐殿,去往紫兰殿,心中一片失望又夹着些愤怒。
王素素落难时,自己急得火烧眉毛,等自己落难时,她一句话也不为自己开脱。
来到紫兰殿,殿内一片安静。
宸妃知道他会来,提前打发走了宫女。
“出来了?”
“有没有用艾叶好好扫扫身上的晦气?”宸妃坐在太师椅上,打量着自己的指甲。
“不去晦气我敢登紫兰殿的门?”
苏檀带着三分讥讽答道。
宸妃猛抬眼睛,“你冲我发什么邪火?”
“搞个祭祀大典都能出错,你还有脸生气?”
苏檀更气了,“你有没有一点上上心?那是我出的错?那是有人故意栽赃!”
他气呼呼找地方一坐,宸妃道,“你放肆,本宫没赐座,谁叫你坐下了?”
苏檀一愣,慢慢起了身,不可置信望着素素,“你什么意思?”
“是用不上我,便想甩了我?”
“苏檀!你总共才坐几天牢?不是本宫向皇上求情,你会这么早就出来?”
苏檀一脸怀疑,又不敢说淑妃为他求情的事。
素素像个炸了毛的猫,从椅上走下来,径直走到苏檀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打量着苏檀。
“不是本宫还能有谁记挂着你?”
“我听说皇上查清不是我出的差错才放的我,没一个人为我求情。”
“放屁。”
“本宫说话你不信倒去信不相干的人。”
“你真为我说话了?你怎么不来瞧瞧我?”
素素抱臂道,“你越发不知轻重,瞧你重要,还是找门路放了你重要?”
“我看看你,对你掉两滴泪,有用吗?”
“与其在牢里一起闻臭气,不如我想办法哄好皇上放你出来。”
苏檀反驳不了,素素哼了一声,“我以为你出来会来谢我,谁知进门就质问起来,看来我们没那么默契啊。”
“素素……”
“唤本宫封号。”
“宸妃娘娘。”
“苏檀,你要知道好歹,别整日疑神疑鬼,你只想想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能把心放肚里。”
素素眼风一闪,“我能不救你吗?”
苏檀长舒口气,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送走他,素素在榻上躺下,她——
满嘴瞎话,反正也证实不了。
这场官司,她根本没出面求情。
方才说的那些话,全是拿来压苏檀的。
她贬为常在,苏檀倒是着急,却没有作为。
没哄好皇上,也没压得住妃嫔。
再为她急为她担心,有什么用?
她该受的罪,一分没少受。
她要的是“有用”,不是“情绪”。
如果苏檀爱她,这份爱带不来实惠,若是还带来些麻烦,这爱不但不珍贵,还是她的累赘。
苏檀知道素素因上次诬陷失败,一直对他心存不满。
素素被贬,苏檀位置没受影响,她怪他没出力把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但那时他自己也整日惶恐,皇上对他产生怀疑,他得先自保啊。
苏檀叹口气,一整天无所事事,在自己房中待着。
直到第二天去英武殿,那个百福还在。
搞得苏檀一上午心神不宁。
像走长路,双手拿着许多包袱,鞋里进了个沙砾。
明明硌的慌,却没空余的手去倒一倒鞋子。
他板着脸,百福如看不见,帮皇上写东西,尤其安静。
一笔一划,稳如泰山。
苏檀厌恶百福这样的气质。
有几分桂忠的韵致,却比桂忠更沉稳。
皇上用午膳时,桂忠前来请安。
阳光下,桂忠高大的身形,那般耀眼,让苏檀自愧不如。
向皇上请了安,出了英武殿,桂忠回头对苏檀说,“百福表现得如何?”
“桂公公的人,怎么过问我呢?”
“你是前辈,熟知代笔朱批的差事,这几天你不在,皇上没少夸赞百福。”
苏檀没表情,“都是为皇上效力,做好本分即可。”
桂忠少有地昂头笑了,“苏檀,当差可要小心些,别再犯错。”
他像个把玩耗子的老猫,不怀好意思,转头离开。
桂忠的偶尔的出现,已经向苏檀施加太多无形的压力。
苏檀在殿内转了一圈,百福两耳不闻窗外事,还在规整写字。
苏檀的字被皇上赞过很妩媚漂亮。
百福的字一板一眼,尽显风骨。
苏檀气哼哼将百福的折子都拿走,“你去吃饭吧,这些我来写。”
百福起身先行礼后说话,“皇上分过的折子,百福不能偷懒。”
“皇上只是随手一分,只要你我把这些写完,午后送到书房即可。”
“可皇上分开给了你我,那就是有分工,苏公公若是合在一起,百福写完自己的,便要回皇上一声。”
“我师父说了,做事必要一板一眼,皇上的每个字都必须执行。”
他说完又坐下写字,不管苏檀走动,还是研墨,评价折子上的政务,他一声不吭。
无声无息,像个摆件。
苏檀问,“你陪皇上时也这样?”
“嗯。”
“你倒是惜字如金。”
“嗯。”
“你……”
“苏公公,你话太多了。”
“……”
苏檀不知桂忠打哪找到这么个活宝,这样的人皇上怎么会喜爱?
皇上偏偏很喜欢。
百福写完自己那份,也不管苏檀说要一起送书房,自己抱着折子只管向书房走。
还留给苏檀一句,“公公级别虽比我高,但代笔朱批不受级别影响,只受皇上直接管理。”
“百福先告退,公公慢写。”
整个英武殿除了门口值守太监,只余苏檀一人。
他心中涌上一股无力感,眼看着自己慢慢失宠,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