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山的中军帐里,烛火映着众人兴奋的脸。
北境铁旗军夺回京城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激起的涟漪里既有振奋,也藏着隐忧。
——谁也没料到,不可一世的外戚刘氏竟会一击即溃,仓皇出逃。
铁旗军少帅铁权康的文书已摆在案上,字里行间透着恭谨:“恳请陛下早日回京主政,臣已肃清京中乱党,静候圣驾。”
杜尚清轻拍手掌,眼底闪过惊叹:“臣早该想到!他们扬言要南下护驾,原是借着南方战局吸引各方目光,暗地里却衔枚疾走,直扑京城。
——这声东击西之计,走得真险!这位铁少帅,不仅有勇,更有智,是个能成大事的!”
柳明远铺开舆图,指尖划过京杭大运河的航线,眉头紧锁:
“可回京的路,不好走啊。漕运司转运使是瑞王旧部,早就投靠了瑞王,水路断然不能走。
陆路更不必说,保定、河间一带还盘踞着刘氏残兵,咱们若带着仪仗动身,等于把靶子送到他们面前。”
朱逢春按在腰间的佩刀,沉声道:“臣愿带禁军护送陛下!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帐内一时静默,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不可。”杜尚清摇头,“禁军是陛下的根基,不能折损在半路上。
铁少帅虽尊陛下为新君,但京城刚定,他手里的北境军势大,咱们此刻进京,若是孤身前往,怕是……”
话未说完,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乱世之中,兵权才是底气。
小青山的兵马虽在扩招,却远不及北境军的精锐,此刻贸然入京,万一铁权康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十七望着舆图上京城的位置,忽然道:“铁权康既愿尊朕,说明他暂时无意自立。
他急着让朕回京,无非是想借‘正统’之名,稳住京畿的人心,也好名正言顺地清剿刘氏余党。”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济南府:“咱们可以先移驾济南。那里是韩当先的地盘,青州军可靠,又离京城不远,进可随时入京,退可守着小青山的根基。
等铁权康彻底肃清京中乱党,咱们再动身不迟。”
柳明远眼睛一亮:“陛下这主意稳妥!济南有黄河天险,又有青州军护着,粮草也充足,正好作为过渡。”
杜尚清也点头:“且让北境军先在前头开路,咱们看看风向再说。
铁少帅若真是忠臣,自然会等陛下;若是有二心,咱们也能早做防备。”
朱逢春抱拳:“臣这就去整备兵马,护送陛下前往济南!”
帐外的风似乎小了些,烛火稳稳地照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
十七知道,从济南到京城的路,不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一场关乎信任与权谋的博弈。
但他心里清楚,无论前路多险,这京城,他迟早是要回去的——那是永泰朝的根基,更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铁权康的文书还放在案上,狼印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十七拿起文书,轻轻折好:“传信给铁少帅,就说朕感激他收复京城之功,待济南诸事安顿,便即刻启程。
另外,赏他黄金百两,绸缎千匹,算是朕的谢礼。”
这谢礼,既是嘉奖,也是试探。
中军帐里的议论渐渐平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笃定。
前路纵有阻碍,只要一步一步走得稳,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没多久又传来一条消息,齐鲁大地爆发了大规模起义,杀戮地方官员,掠夺士绅财富,其范围已经波及到了黄淮平原。
杜尚清闻之眉头紧锁,淮海千里,一马平川,无高山阻隔,无天险可凭,历来便是四战之地。
河患频仍,兵戈往来,旱涝交替,苛政相逼。这里的土地养得出最勤恳的农人,也逼得出最悍烈的风骨。
太平岁月,百姓躬耕垄亩,忍饥耐劳,温顺如禾;
可一旦天下崩坏,烽烟四起,世道容不下寻常生计,这片平原里蛰伏的血性便尽数破土而出。
田舍郎、贩夫走卒、亡命流民,平日皆是蝼蚁草芥,乱世一至,便敢提三尺剑,聚乡勇,啸聚阡陌之间。
陈胜起大泽,刘邦发沛县,朱元璋崛起濠州,多少布衣豪杰,从淮海的尘泥里站起来,以一身草莽孤勇,搅动天下棋局。
无世家庇佑,无诗书润身,唯有一身悍不畏死的韧劲,一腔敢与天命相搏的孤胆。
自古淮海平原,最藏龙蛇,乱世一起,遍地豪杰。
杜尚清望着帐内众人紧锁的眉头,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看来这世界的淮海平原,果然也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新君想暂移济南的念头刚冒头就被现实摁了下去,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
胡宗佑悄悄拽了拽江县令的衣袖,江县令会意清了清嗓子,躬身道:
“陛下,北上既多险阻,不如暂且留在小青山?此地居天下之中,白水河可作天险,杜大人麾下精兵环伺,定能保陛下安然无恙,从容调度四方。”
“是啊陛下!”胡宗佑紧跟着上前,额角渗着细汗,大着胆子开口,声音却透着恳切。
“如今天下大乱,局势一日三变,济南府据说已陷战乱,万万去不得!
小青山基地经此一役,早已坚若磐石,何必冒那无谓之险?不如等北方定了,再从容启程不迟。”
两人话音刚落,柳明远已是眉头紧蹙。他刚要开口反驳——新君岂能久居一地,依附地方势力?长此以往,难免落得被架空的下场,与傀儡何异?
“柳相想说什么?”
吉世衍忽然开口,银甲在烛火下泛着光,他看向柳明远,又转头望着十七,眼底带着坦荡。
“十七哥哥,你难道不信任我师父,不信任小青山的弟兄们?”
一句话堵得柳明远把话咽了回去。
帐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烛火映着众人的脸,有人坦然,有人忧虑,有人目光闪烁,唯独十七指尖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