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抬手止住了帐内的低语，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杜尚清身上。
先生鬓角的几根头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坦荡的赤诚。
“柳相的顾虑，朕明白。”
十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音的力量，“但吉世衍说得对——杜先生辅佐朕于危难之际，小青山的弟兄们更是用血肉筑起防线，这份情，这份忠，朕岂能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对着杜尚清深深一揖：“先生，是朕孟浪了。济南战乱未平，北上之路凶险，此刻执意前往，反倒辜负了众人的护佑。”
杜尚清连忙扶起他，努力装出感动，眼眶微红：“陛下言重了，臣万死不敢当。”
“就依胡先生和江大人所言。”
十七转身面对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天下纷乱，正是君臣同心共守根基之时。朕便暂留小青山，与诸位一同整饬军备、安抚百姓，待北方尘埃落定，再议回京之事不迟。”
胡宗佑与江县令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领命：“陛下圣明！”
柳明远看着十七眼中的笃定，终是按捺住了嘴边的话。他虽仍有隐忧，却也明白此刻团结为重。
——新君能审时度势，愿意放下架子与地方势力共进退，或许比固守那点“帝王威仪”，更能收拢人心。
吉世衍笑着上前一步：“这才对嘛！十七哥哥放心，咱小青山的粮仓够吃三年，兵卒也会越练越精，管保让那些乱臣贼子不敢来犯！”
帐内的气氛渐渐缓和，烛火仿佛也亮了几分。
十七望着眼前这些或文或武、或老或少的面孔，忽然觉得，所谓的“根基”，从来不是一座城池、一方宫殿，而是这些愿意与他共赴风雨的人。
“传令下去，”十七对朱逢春道，“加强小青山的防务，同时派人安抚周边州县，告诉百姓们，新朝不纳苛捐，不兴徭役，只要安分守己，自有太平日子过。”
朱逢春抱拳应诺，转身大步出帐。帐外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帐内悄然滋生的暖意。
十七知道，暂留小青山只是权宜之计，但只要人心不散，这方寸之地，也能成为撬动天下的支点。
杜尚清看着案上的舆图，忽然笑道：“陛下既留在此地，臣倒有个主意。
——不如借着小青山的地势，开办学堂，招揽流民中的识字之人，将来无论是治理地方，还是军中传令，都能派上用场。”
十七眼睛一亮：“先生此言甚是！就依你所言，此事便交由先生督办。”
烛火下，众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议论声里少了争执，多了几分踏实的谋划。
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方暂避风雨的角落，能有这样一群愿意同谋前路的人，已是幸事。
而小青山的灯火，也注定要在这纷乱的天下，燃得更亮些。
白水河驻地的军帐里，油灯的光映着杜尚清紧绷的脸。
他将腰间的钨钢尺重重拍在案上，扫过散落的兵符，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寒意：
“胡宗佑，江县令，你们今日在帐中那番话，是何用意？”
谋士胡宗佑缩了缩脖子，连忙躬身：“杜大人息怒！属下真是为陛下安危着想！
您想啊，如今外面豺狼环伺，瑞王、靖王，刘氏残党、还有那些拥兵自重的藩王，哪个不想把陛下攥在手里？
咱们小青山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若陛下出了半分差池，天下岂不是更乱？”
江县令也跟着点头，额角渗着汗：“大人，咱们留住陛下，绝非想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勾当！
您看，有陛下在，周边那些摇摆不定的州府，哪个敢轻易动小青山？
他们若敢来犯，便是与新君为敌，那不是明着造反吗？这也是变相护着陛下啊！”
杜尚清盯着两人，目光锐利如刀：“护驾？你们可知方才帐中柳相那眼神？
可知外面将士会怎么猜？杜某辅佐陛下，图的是平定乱局，不是落下这千古骂名！”
他猛地起身，袍角扫过案几，“若让人觉得老夫想扣住陛下，京城的滕少帅会怎么想？南方的几家节度使会怎么想？
他们定会借着‘清君侧’的名义打过来，到时候小青山腹背受敌，你们担待得起吗？”
胡宗佑脸色发白，却仍梗着脖子：“可……可陛下自己也说了信任您啊！他自愿留下的！”
“陛下是信任老夫，可这份信任不能被你们这般糟践！”
杜尚清的声音陡然拔高，“传令下去，即日起，小青山所有文书往来，必须加盖陛下的印玺，杜某只掌军务，不涉政务！
还有，给陛下修缮一处新的行宫，按规制来，不得有半分逾矩！”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护驾的心思没错，但记住——陛下是天子，不是咱们手里的筹码。
想让小青山站稳脚跟，靠的是民心，是军纪，不是攥着陛下当挡箭牌。”
江县令这才品出其中的厉害，额头的汗更多了，连忙拱手：“大人教训的是！属下这就去安排，绝不敢再犯糊涂！”
胡宗佑也跟着应诺，心里却暗自咋舌——还是杜大人想得深，自己只想着眼下的安稳，竟没料到这层隐患。
帐外的白水河传来潺潺水声，油灯的光在杜尚清脸上明明灭灭。
他望着案上那枚暂代的兵部尚书印，忽然叹了口气。
乱世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既要护着陛下，护着小青山，更要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清明，半点马虎不得。
“去吧。”他挥挥手，“让厨房给陛下备些从暖房新摘的瓜果，就说是……是军民的一点心意。”
两人应声退下，帐内重归寂静。
杜尚清拿起钨钢尺，指尖抚过冰冷的尺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前路多险，都不能让小青山，染上半分污浊。